老黄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老黄此来,只为传信,信物便是此刀。至于其意……”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天白,“冠军侯心中,定然有数。”
“刀甲齐炼华,借万里风雪,凝刃成刀”
“邀冠军侯,一战。”
话音裹挟着内力,如惊雷炸裂,震动四方。
天地仿佛一静。
众人虽早有预料,可当那句话真正落下,心头仍似被重锤击中。
一位是昔日横扫八荒、刀甲不破的顾天白。
一位是今日踏破苍穹、执掌刀道的齐炼华。
两代刀道巅峰即将交汇。
一场足以铭刻青史的对决即将开启。
人们屏息凝神,目光齐聚于顾天白身上。
战书已至,只待回应。
按冠军侯过往行事,无人怀疑他会退缩。
但未亲耳听闻应允,谁也不敢断言。
无数双眼睛燃起炽热的光。
对他们而言,能目睹此战,已是莫大幸事。
唯有叶灵儿与南宫仆射,立于顾天白身后,眉宇间隐现忧虑。
就在万众瞩目之中,顾天白终于开口:
“时间,地点!”
“十日后,太安城。”
“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
齐炼华现身之初,便有人猜测其目标所在是太安?是河州?是钦天监?还是元本溪?如今答案揭晓,齐炼华将战场定于太安,野心昭然若揭。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顾天白五指猛然收紧,面前雪刀瞬间崩碎成尘。
“战书,本侯接了。太安城,本侯自会赴约。”
没有推辞,亦无迟疑。
齐炼华意在太安,背后牵动皇权更迭、朝野震荡,这些与顾天白无关。
那是离阳皇室该操心的事,是元本溪该头疼的局。
他从不为旁人担责。
齐炼华想顺手掀了离阳,那就让他掀去。
顾天白没理由拒绝一场刀尖对刀尖的较量。
忠义二字,从来不在他心头挂念。
顾家血脉里,也从未刻下这两个字。
“既然话已带到,老黄我也该走了。”
看官拱手作别,语气干脆。
并非不愿多留,而是此处气机压迫,令他如芒在背。
当年凉州城外一见,他便彻底明白这位冠军侯的性情。
一个字煞。
此人敢在北凉铁骑前抽徐骁耳光,敢斩褚禄山头颅于阵前。
更曾一刀逼退拓跋菩萨,令天下为之色变。
是真正的杀神临世。
若非徐骁亲自托付,又知齐炼华也不是讲理之人,
看光绝不会踏入这龙潭虎穴。
更何况,顾天白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每一次眼神流转,都似利刃刮骨。
原还想与徐渭熊说上几句,
可眼下局势分明徐渭熊已决意与北凉割袍断义。
再多停留,徒增凶险。
北风卷过长街,黄土飞扬。老黄缩了缩脖子,心里只想着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小巷深处烫一壶酒,听几声市井喧哗便好。“站住!”
脚步刚动,声音已至。是顾天白。
“冠……冠军侯,您有事?刚才那事儿真不赖我,要查您找齐炼华去!”
老黄猛地转身,双手乱摆,腰弯得几乎贴地。
那人却未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视线如丝线般缠绕全身,从发梢到鞋底,来回数遍。
那目光不带怒意,却比刀锋更冷。
仿佛砧板上的鱼,尚存呼吸,却已被看穿五脏六腑。
没人能在这种注视下安然自若,老黄腿肚子直打颤。
“侯爷,小的真是冤枉啊,就当耳边一阵风,放我走吧……”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叶。
“也许,他真的没参与。”叶灵儿轻声道,眉间微蹙。
她对老黄印象不算差。虽其貌不扬,举止粗鄙,但在北凉王府里头,能算得上心无恶念的,也没几个。
顾天白依旧沉默,良久才启唇。
“你外表怯懦,可本侯却嗅到了一股不肯低头的剑意。”
“什么?”叶灵儿睁大眼睛。
四周众人皆是一震,目光齐刷刷落在老黄身上。
他们左瞧右看,却只见一个佝偻背影,满脸皱纹,毫无特别之处。
若非有人亲口证实,谁也不会信,此人竟是传说中的“剑九黄”。
老黄怔在原地,瞳孔失焦,似被抽走了魂魄。
“藏得够深。但你体内有一战之志,只待点燃。”顾天白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入骨。
老黄终于笑了,苦涩无比。
“厉害,真是厉害。冠军侯的眼光,果真毒得很。”他缓缓摇头,“不错,我是要去赴一场约。三十年前欠下的,总得还。但我发誓,此事与您无关,望侯爷莫要牵连。”
顾天白点头,他知道对方所言非虚,也明白那一战的意义。
“你……真打算去了?”叶灵儿忽然低声问。
第41章 九剑
她懂北凉,也懂老黄过往的痕迹。那一战,关乎尊严,也通向终结。
“三十年了,”老黄仰头望天,嘴角微扬,“有些事,不能带到土里。”
叶灵儿不再多言。
纵然心中不忍,她也清楚,这是老黄自己的路。徐骁都不曾拦,她又何必出口?命运如河,有些人注定逆流而上,哪怕尽头是崖。
“你的九剑,应当已臻化境了吧?”顾天白淡淡开口。
老黄微微颔首。
“三年漂泊,少爷在前头走,我在后头看,第九式便是那时照着背影悟出来的。这些年反复推敲,总算不辱没祖师门墙。”
“我这身子骨与天赋,也就到此为止了。再耗下去,不过是徒增执念。”
顾天白忽然笑了。
下一瞬,话锋一转:“本侯倒是想领教一二。”
“不知可否赐教一场?”
“咚”的一声,老黄跌坐在地。
双手抱拳,额头微低:“侯爷饶命!老骨头经不得您这般摧折,留着一口气,好歹还能踏上武帝城的台阶。”
顾天白袖袍轻拂。
以他出手,老黄若真硬接一战,怕是连北凉的风都吹不到便已陨落。
他不是王仙芝,不会故意放水,也不会为谁刻意收力。
两人道不同,招更不同。强求交手,无异于逼人赴死。
何况,这是老黄最后的心愿。
强行打断,既无必要,也无道理。哪怕九剑再惊艳,也不值得他为此破例。
“哈哈哈!”
齐阳龙抚须大笑。
“黄先生意在赴约,冠军侯心向剑意,何不各取其所?”
“不如就在大意湖边,演一回剑舞如何?江湖传颂,也是一段风流。”
“我上阴学宫门生遍布天下,若有少年俊才得窥一二,将剑种延续下去,岂非美事?”
众人闻言,心中明了。
齐阳龙早知老黄此行九死一生,也料定了结局。
他要借这一场落幕,把绝世剑意留在人间。
老黄神色变幻,久久不语。
他怎会不懂其中深意?
可思忖良久,眼中终归清明。
武帝城那一战,注定是有去无回。
未来或许有人能斩落王仙芝的旗帜,但那不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