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李平安和徐凤年一人捧了碗豆浆,一边吸溜一边小声嘀咕。
徐凤年压低声音,“平安,你去道德林……到底想干嘛?”
李平安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抹了抹嘴:“不是说了么,见识见识。”
“信你才有鬼。”徐凤年翻了个白眼。
两人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徐渭熊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干净利落。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李平安脸上:“你,跟我走。”
李平安起身:“去哪儿?”
“道德林。”徐渭熊言简意赅,“王祭酒答应了,但我要全程跟着。”
徐凤年一听,也连忙站起来:“二姐,我也……”
“你留下。”徐渭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肚子里没二两墨,去道德林做什么?丢人现眼。”
徐凤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敢,只能幽怨地看向李平安。
李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师兄,好好待着,多读点书。”
徐凤年:“……你等着。”
徐渭熊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李平安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学宫的石板路上。
清晨的学宫很安静,徐渭熊步子迈得快,李平安也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打量着四周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处处透着股文气。
走了一阵,徐渭熊忽然开口,没回头:“你去道德林,到底想找什么?”
李平安实话实说:“找个人。”
“谁?”
“可能在那儿,也可能不在。”李平安顿了顿,“一个……可能跟我有点关系的人。”
徐渭熊侧头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眼前景致渐渐变了。
房屋少了,树多了起来,都是些老树,枝干虬结。
路也变得幽深,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前面出现了一道月亮门,门楣上挂着块木匾,上面写着“道德林”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门口坐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学宫服饰,正靠着墙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徐渭熊,又看了看李平安,慢吞吞地开口:“牌子。”
徐渭熊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眯眼看了看,又还给她,挥挥手:“进去吧,别喧哗。”
徐渭熊点点头,领着李平安进了门。
一进门,李平安就愣了一下。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什么精致的园林,倒像是一片……老林子。
树木很高很密,林子里散落着好些石屋,都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
那些石屋门口,三三两两地坐着些人。
有老有少,大都穿着素净,手里捧着书,看得入神。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安静,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儿就是到德林?”李平安压低声音问。
“嗯。”徐渭熊声音也很轻,“学宫藏书院,真正的古书、孤本,都在这儿。
能进来的,要么是学宫里有数的先生,要么是得了特批的弟子。”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李平安往林子深处走。
路是土路,踩上去软软的。
两边的石屋越来越稀疏,树却越来越密。
李平安能感觉到,这林子里有一股很淡却绵长的气息,像是书香,又像是……某种沉淀了很久的“意”。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座八角石亭,亭子里空荡荡的,石桌石凳上都落着灰,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徐渭熊问。
李平安摇摇头:“不知道。”
徐渭熊皱眉:“那怎么找?”
李平安正要说话,忽然,一阵琴声飘了过来。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徐渭熊也听到了,她侧耳听了听,指了指琴声传来的方向:“那边。”
两人循着琴声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斜坡,坡上长满了细软的草。
坡顶有棵老松树,树下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花白,用根木簪随便绾着。
他面前摆着一张古琴,琴身颜色暗沉,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正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弄着,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一下。
琴声就是他弄出来的。
徐渭熊脚步放得更轻了,走到离那人三四丈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行礼:“学生徐渭熊,见过先生。”
那人没回头,手指停在琴弦上,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事?”
“带一位朋友来看看。”徐渭熊道,“打扰先生雅兴了。”
“雅兴?”那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点自嘲,“谈不上,瞎摆弄罢了。”
他说着,慢慢转过身来。
李平安这才看清他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老脸,皱纹很深,眼睛闭着,眼窝凹陷是个盲人。
盲眼老人“看”向李平安的方向,虽然闭着眼,却给人一种被他注视着的感觉:
“生面孔。不是学宫的人?”
“北凉,李平安。”李平安拱手。
“北凉……”盲眼老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身上有剑气,但藏得深,练剑的?”
“算是。”
盲眼老人又笑了笑:“年轻人,来道德林做什么?这儿除了书,就是些没用的老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李平安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先生这琴……有些特别。”
“哦?你能听出来?”
“听不出来,”李平安实话实说,“但感觉这琴……有些年头了,而且,不像是寻常乐器。”
盲眼老人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拂过琴身:“是啊,老物件了,陪了我很多年,瞎了之后,就只剩它了。”
徐渭熊站在一旁,没插话。
她能感觉到,李平安和这盲眼老人的对话,有点……奇怪。
明明说的是琴,却又不像在说琴。
李平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老人那双放在琴弦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苍老,却很稳。
手上没有练武之人常有的老茧,反而透着股书卷气。
“先生怎么称呼?”李平安问。
第49章 还有?
“山里人,没什么称呼。”盲眼老人淡淡道,“在这儿守林子的,叫我一声老瞎子就行。”
“守林子……”李平安环顾四周,“这道德林,需要守?”
“总得有人看着,”盲眼老人重新转回身,手指又搭上琴弦,“书老了,会生虫!
林子老了,会生杂念!
有人看着,总能清净些!”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想找什么书?”
李平安心里一动。
“我想找……关于‘异数’的书。”李平安斟酌着用词。
“异数?”盲眼老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什么异数?命理?星象?还是……人?”
“都有可能。”
盲眼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琴声再次响起,这次连贯了些,是一首很古旧的曲子,调子平缓,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异数啊……”他一边弹,一边缓缓说道,“这词儿,我很多年没听人提起了。
道德林的书,分三层,最外面那些,是给人看的;中间那些,是给有心人看的;最里面那些……”
他停下手指,琴声戛然而止。
“是给不该看的人看的。”
李平安眼神微凝:“先生觉得,我是哪种人?”
盲眼老人看向他,虽然闭着眼,却让李平安感觉像是被两道无形的目光看透了。
“你身上有变数,”盲眼老人慢慢说道,“很浓!你的来路,我看不清。
你的去路,我也算不出。
这样的人,要么是搅动风云的棋子,要么……就是棋盘外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和一个人很像!”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