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望着两个小大人逐渐远去的背影,面上的恳求和忿怒早已消失殆尽,只余狡黠的得意。
然而这转变,小龙女和何清却不知晓。
小龙女觉得自己好生奇怪,明明不过送人下山而已,身子怎的那般不自在呢。
何清毕竟是两世为人,还不至于受不住对一介小娃心猿意马,但不说话终究有些尴尬。
因此随口找话说道:
“龙姑娘,今日你把我弄得路都没法走,这算是伤我么,之前那誓言可算是破了?”
“你好喜欢耍赖么,”小龙女清澹道:“明明是你要我陪你练招的。”
“说得也是。”
果然,想给自己的药园添一药童、侍女,不是那般容易之事。
不过如今武功正循序精进,何清对此事倒也没那么放在心上。
现在与小龙女的关系已不像之前那般生疏漠视,就算无法拐回药园,以后也能找机会去偷看她练武,特别是轻身功法,这一他目前最明显的短板。
他心里另有一事一直想问,现在倒是正好合适了。
随即问道:“你那莫愁师姐,之前惹仇家害死你师父,可是故意所为?”
小龙女认真思量几瞬,回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率是吧。”
“她可是为了古墓里的什么?”
小龙女正色道:“应是找本门最高深的武功‘玉女心经’,她拜入师门后屡有破戒下山,因此师父不打算传她这功夫,就连其他功夫也没有传全她。”
何清闻言沉默下来。
他一直预感李莫愁总是盯着古墓,日后或许还会回古墓的预感果然没错。
看来等师父回山后,没人牵制李莫愁,她行事又那般神出鬼没,这古墓最好是能不去便不去了。
小命要紧,其余一切可日后再议。
何清继续问道:“若你与李莫愁对敌,谁的胜算大些。”
“我与师姐的武功相当,”小龙女摇了摇头,“不过打起来谁能赢,我便不知道了。”
不知道么?那就是打不过…
须知二人情况不一样,小龙女从小到大都在墓里避世清修,而李莫愁游历江湖多年,素来杀人不眨眼,生平不知经历过多少打斗,实战经验和临场应变之能绝不是当下小龙女能碰瓷的。
何况,这心计和见识,也是对敌的关键所在。
倘若真打起来,小龙女胜过李莫愁的概率怕是几乎为零…
停下思量,何清幽幽说道:“要不然…
你和婆婆还是去我那药园隐居修炼罢,免得李莫愁忽然出现在终南山上,让你们遭性命之危。”
小龙女平和答道:“这点倒是不用担心,古墓里重重机括师父并没有传给她,在墓里她奈何不了我。”
“倘若不在墓里呢?”
小龙女心里顿时一凛。
何清继续道:“就比方说这大半月来,你便常在墓外吃饭不是?而且婆婆下山赶集的频率是不是也变高了,你不担忧自己性命,婆婆的性命也不管?”
小龙女心中没有准数,越想越觉心烦意乱。
然而两人却没在这话题上深究,何清心里也不急,他印象里小龙女在成年之前,和孙婆婆两人一直都相安无事。
两人之后也没有再多说话。
原因无他,因为幽深峪谷里的草庐到了。
小龙女背着何清从草庐后侧绕过,往正对药园的正门走去。
突然,她脚步一顿,与背上少年的表情皆是一愣。
只见屋檐下规矩的等着一位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道士,他手中提着几副药包,宁和的面容上生出几分惊讶。
他又瞧几眼背着何清的绝美少女,更是瞳孔骤缩,惊震得无以复加,他心境素来平和,是以才能收敛下来。
他拱手一揖,沉稳道:“小师弟,这位是?”
何清正欲解释,却听见他兀自啧啧的说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你们这竹马青梅的二人,当真是好不相配…”
二十五:开筋
“别听我师兄瞎说,”何清哑然地摆了摆手,“我们哪是什么青梅…”
小龙女眉眼泛着好奇,问道:“那甚么叫竹马青梅?”
尹志平旋即将方才念那几句,李白《长干行》诗句里‘竹马’和‘青梅’的典故详细讲了,简单来说便是两个异姓的小娃相识,且常常一起玩耍。
小龙女听后撇头望着何清,不解问道:“我们不正是这样么?”
尹志平微微颔首,笑道:“姑娘所言是极。”
何清嘴皮发颤欲言又止,半晌后解释道:“龙姑娘不谙世俗规矩,不懂这些门道,尹师兄莫要多想。”
尹志平闻言睃了那美艳少女一眼。
见其也不出言相驳,果是有些呆,因此便信了小师弟的说法几分。
他作揖道:“倒是师兄多言了。”
何清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你早些回去罢,师兄来寻我定是有教内正事的。”
一提全真教,小龙女藏在心底那少许对外界的新鲜感瞬间消失殆尽,且她本就不喜与生人接触。
是以立即起身朝草庐外走去。
忽然,走出木门的她转回身子,清声道:“记得明日清晨来寻我。”说罢裙衫翻飞,几步便消失在发黑的晚霞之下。
尹志平顿时一怔,脸色变得古怪。
“…我说我只是去练武的,师兄相信么?”
“我相信。”
尹志平答得干脆,沉默一会拍了拍何清肩膀,又道:“不过师弟可莫要起晚了,免得惹人生气。”
何清欲作长篇解释,然而与小龙女那番高强度的对练,不仅身体耗力,这心神的消耗亦不小,索性便算了。
“…算了,师兄你讲正事罢。”
尹志平稍有正色,将手中的药包取出放在案上,栩栩介绍:
“此药粉名为‘龙虎散’,是教内丹方,用百花峪里种植的川乌、红花、透骨草等调配而成,用烫水稀释后泡澡用,须得泡满一个时辰。
主要功效是活血化瘀、缓解疲惫,除此之外还有极弱的固本培元之效。
小师弟近日勤练剑法武功,此药正好合用。”
须知武学有内外之分。
这内功暂且不提,修炼外功时四肢百骸、肌肉骨骼皆要发力,寻常练习还好,若是勤练苦练,对身体总归是有些许弊害的。
其实这点也好解决。
只需要修行一门中正平和的内功,于体内调真元、修内力,足能高枕无忧。
可偏偏何清暂时未修内功,而下月初一与鹿清笃的比试又迫在眉睫。
何清感激道:“谢过尹师兄。”说完将药包好生收了起来。
今日他与小龙女练招强度甚大,四肢酸软无力,原本要缓一两天才能继续练剑,此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见尹志平眉眼之间有几分隐忧,劝道:
“师弟也不必练得太狠,反正师父应该快回来了,余下几式‘张帆举棹’晚几天再学便是了。”
何清知晓二位师兄在担心什么。
他作为三代弟子,要是胜不过一个风评平平的四代弟子,此事虽也不大,对他们师父长春子的声誉却有些影响。
然而两位师兄不知道的是。
原本他的把握还不算大,但今日与小龙女练剑后,这情况又不一样了。
别看小龙女年岁不大,全真教的三代弟子武功之首的赵志敬恐怕也极难胜过她,有她无限耐心的喂招,这进境自然神速。
况且,他的资质也不错…
“放心吧师兄,我心里有数。”何清沉稳道。
“师弟既如此说,那我便不多言了。”
尹志平话虽如此,但萦绕心底的忧虑却不曾散去,心里则兀自想道:‘此事得回去和甄师兄商议商议,绝不能让小师弟一人面对才是。’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他才起身告辞。
何清顿手顿脚地去溪边打了一大壶水,架在火炉之上煮,沸后倒入清池,随即搬开冲当闸门的大石,引水入池放入药粉,这药浴便算是好了。
他仰躺在池中,舒坦的呼了一声:“这池本是造来享受用的,不成想还能用到正事上。”
伸手把油灯拿近了些,捧过提前摆在池旁的道经,朗声清读。药浴结束,他只觉宁适不已,体内疲累则祛了小半,稍微收拾,上床沾枕即眠。
翌日一早,天光仅是微亮。
何清洗漱吃饭后,并未直接上古墓。
昨日泡完药浴恢复了小半,美美一觉又恢复不少,但却只有七八分。
他耐住性子,在小溪前修炼起‘全真大道歌’的拳脚。
这门功夫本就是他每天早上的功课,而且强度不大,有息养身子的功效。
练了一个时辰,体内疲累全部消失,方才取了木剑上山。
走进竹林空地,那往常吃饭的石桌时,日头已然高悬。
何清抬头望了一眼,忖道:
‘瞧这日头,应该是巳时了,比起约定的清晨卯时相差三四个钟头,小龙女不会因此便发气,不教我开筋了吧?
虽说事出有因,但没守时却肯定是不对的。
这姑娘脾气古怪,气性还不小,待会见了定要多温言解释几句才是。’
正欲向墓道喊去叫人时。
一雪白裙影自静谧茂密的竹林跃下,冷冷地瞪着何清。
何清心里顿时一沉。
她莫不是一直在墓外等我,一直等到了现在,这气性不会很难哄吧…
小龙女冷哼道:“我还以为你看不上古墓粗浅的法门,不愿来开筋呢。”
何清绞着脑汁思索对策,眼睛忽的一亮。
“龙姑娘不是说我们是青梅么,青梅之间,应当尽可能的包容对方过错才对!”
小龙女狐疑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