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心念一动，左手倏然撤开，仅凭右手单掌运劲，牢牢抓住刀身不让其坠落。同时左掌翻出，降龙十八掌中的“履霜冰至”应手而生！
这一招本需双掌一左一右、一快一慢施展，但洪七公单掌使来，竟也将那左摇右摆、飘忽不定的掌势发挥得淋漓尽致，掌影如霜雪飘飞，轨迹难测！
“砰！”
拳掌相接，如天雷砸在冲天而起的海啸之上，气劲轰然爆发，两人都是微微一震，脚下石板同时下陷半寸。余波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卷起一圈浪花般的碎石尘土，向四周汹涌扩散。
双掌对轰的刹那，洪七公已借势松手后撤。齐天行则左手抓住下坠的重刀，顺势前刺，直指洪七公心口！
他这一变招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洪七公应对更是电光石火，身形向后栽倒的瞬间，右腿勾起，足尖精准点在刀面侧沿。
“铛！”
洪七公借力飘退三丈，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地。
齐天行只觉左臂一震，虎口一麻，抓住刀柄抬眼的瞬间，便见师父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碎石，而后便是上百飞石漫天射来！
齐天行当即抬刀格挡，玄铁重刀长六尺，竖起的刀身在他手中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浓黑刀墙！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密集的石雨和刀身不断碰撞，火星四射，每一声撞击都震得刀身微微嗡声，巍然未动，见密集石雨被挡下，齐天行刚松了口气，忽然感觉场上气息一变，抬眼间便没了师父的身影！
不好！
齐天行脚步猛地向下一轰！气劲如被压迫的水球环形爆散，身形借力向后弹跳而起！
半空之中，他脊背肌肉如龙蟒相杀虬结发力，双臂拉直，将玄铁重刀高举过顶，腰身如长弓绷紧，斩龙诀中的一招‘摧岳崩山’悍然斩落！
这一招刀意类似力劈华山，但借后撤拉刀之势，加之下坠重刀的重量与惯性，威力何止强了数倍？下斩重刀如黑龙卷身下咬，刀锋未至，带起的狂暴风浪已在地面劈开一道数丈宽的裂痕，向前向下疯狂延伸！
洪七公本在齐天行格挡“漫天花雨”时，已悄无声息贴近至他方才身位背面。眼见这一刀狂猛无俦，他岂会选择硬接？
洪七公不慌不乱足弓一点，侧开擦身而过的狂啸刀锋，身形后退的同时，右手再度挥洒
“嗤嗤嗤！”
数十道石子破空射出，密密麻麻砸向半空中的齐天行！
齐天行人在半空，身随刀落，若是抬刀格挡，必然陷入被动，索性刀势不变，下坠重刀“轰”地声砸落在地！
宛若山岳轰地，地面炸开数丈深的圆坑，狂暴刀芒如怒龙般延展，迎向射来的石雨。齐天行扭动腰背，抬刀上扬，第二道刀气自下而上逆斩而出！
“轰！轰！”
两道刀气前呼后拥，将漫天石子炸成齑粉。白色石粉在空中弥漫如雾，遮蔽视线。
而就在齐天行拉刀回势的这一瞬
雾中身影骤现！
洪七公身形再度贴近，掌风扑面，直取齐天行面门！
近距离下，重刀肯定不如拳掌好用，所以洪七公这一番连招，便是为了拉近距离。
齐天行心下一惊，身形向后急退，刀势回拉，双臂绷紧抬刀在肩，使出罗汉刀法中的‘蛟龙卷浪’，左腿往后一踏，身形向后一跃，让出出刀空间，而后，在玄铁重刀下落的瞬间，居然招式再变，使出斩龙诀中的‘回风揽月’！
刀光在半空中诡异地旋转、绽放，划出数道虚实难辨、交缠不息、如风中飘带又如水中暗流的诡谲刀风气劲！这些刀风带着强烈的旋转、拉扯、切割之力，笼罩洪七公身前所有空间，轨迹变幻莫测！
这招本是巧劲催发，借力化力，而齐天行这种后撤拉开空间，后手反击的路数，洪七公早便见过，自然是将这招当做寻常的反击招式，便要侧身挥掌，试图硬焊齐天行这一后手刀，却不想诡谲气劲密密麻麻迎面而至，顿时手臂一麻，护体气流“嗤啦”被割开数道裂口！
“好诡谲的刀劲！”
手臂酥麻的刹那，齐天行刀锋已逼至面门！洪七公瞬间有种惊骇的危机感，当即反身使出一招‘神龙摆尾’，右掌如龙尾疾扫，试图以快破巧，点在刀身阻碍刀势
却不料齐天行一招得手，竟再度变招！
柔劲瞬失，刚猛再生！
轮转的玄铁重刀如黑色巨锤，迎面狠狠拍在洪七公挥来的右掌之上！
“铛！！！”
洪七公急促之间的这一‘神龙摆尾’，力道气劲如何比得过齐天行全力轮转的玄铁重刀？当即被这一刀震得凌空飞起，如断线纸鸢般向后抛飞！
齐天行见师父被一刀拍飞，岂肯放过这乘胜追击的良机？当即身形急进，紧随而至！
身形急进之间，齐天行浑身气劲如狂龙坠海肆意爆发，双足接连轰地，肆虐气浪卷起满地碎石，腰身猛扭，双手紧握重刀，借着全身拧转之势，奋力一抡
“轰隆隆！”
这一招，赫然是《斩龙诀》中威力最强的断江分浪！
刀锋未至，狂猛气流已先一步咆哮而出，宛若出闸猛虎，携着摧枯拉朽之势，悍然撞向半空中的洪七公！
气流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三尺深沟，碎石激射，尘土冲天！
洪七公一招失手，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见徒儿这刀威势更胜先前，心下暗惊。他右掌向下虚按，凌空下击，降龙十八掌中的‘飞龙在天’应手而出！
“吼！！”
赤龙虚影与刀气凌空对撞，爆发出刺目光芒！
“砰！！！！”
气劲骤然爆开，洪七公借力向后飘退，一时间气血翻涌，落地时竟踉跄退了一步，脚下石板“咔嚓”碎裂，方才站稳。
胸腹起伏，右袖被刀气割裂数道，一缕灰白头发飘落。
这一对决，他竟落了下风。
若教江湖中人瞧见这一幕，怕是无人敢信？
而那一边，齐天行才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将师父逼退后，齐天行气势更胜，双手轮转玄铁重刀，化作一道不断旋转的黑色旋风，卷起漫天飞石落叶，呼啸着撞向洪七公！
刀风越来越猛，越来越急，演武场上飞沙走石，宛若龙卷！
第153章 问问问问你的心~（二合一）
齐天行轮转的玄铁重刀，便宛若越转越猛的大风车！
洪七公何等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一招越转越快，刀势不断叠加，威力层层攀升。若任徒儿这般轮转下去，加上他已领悟“天人合一”、能引动天地气流加持，怕真能转出一道毁天灭地的龙卷风来！
届时他洪七公纵横天下数十载的无敌威名，若败在自家徒儿手中，岂非身败名裂？
心念电转间，洪七公身形向后略退，避开席卷而来的第一波刀风。略一沉吟，足弓向下一点，硬生生止住后退之势，竟迎着那浓黑陀螺般的刀锋旋风，悍然前冲！
倏！
洪七公眼中精光如电，竟不顾那足以撕碎金铁的猛烈刀锋，身形如游鱼般贴地滑入，自下而上，双指并拢如剑，疾点齐天行手腕要穴！
齐天行见状，当即扭转身位，刀锋下斩！但近距离下，所谓一寸短一寸险，洪七公应变更快，身形如泥鳅般一扭，滑开下劈刀锋，同时右腿如鞭，“啪”地声甩出，竟然以脚代掌，使出‘神龙摆尾’，甩在齐天行右手手腕脉门！
齐天行手腕骤然一麻，如遭电击，动作滞涩一瞬。
而也就这么一瞬间，洪七公洪七公拳、掌、指、爪、腿……诸般武艺信手拈来！
拳影掌风如暴雨倾盆，密不透风！
近距离下，齐天行重刀回转不及，施展起来远不如拳脚灵便。他勉强格挡数招，便有更多拳脚如雨点般砸落身上！
虽有护体气流抵挡，仍被震得身形猛颤，气血翻涌。
无奈之下，他只得撤刀，以拳掌硬撼。
齐天行一身浑厚内力，加之天生神力，若论拳脚之重，犹在洪七公之上。他试图以蛮力逼退师父，拉开距离再使玄铁重刀。
但洪七公好不容易拉近距离，让徒儿失了兵器，岂会给他机会？
降龙十八掌刚柔并济，逍遥拳法变幻无方，莲花掌迅捷如雷，甚至夹杂着打狗棒法的精义，以掌代棒，戳、挑、绊、劈！
密集攻势如潮，联绵不绝。
“砰！砰！砰！砰！”
拳脚相交之声密如连珠，气劲爆散如惊雷连闪。齐天行连打连退，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深脚印。不知不觉间，已被逼到演武场边缘。
三十招……
四十招……
最后一记对掌。
“砰！！”
齐天行连退七步，一脚踏空，已出了演武场边界。他踉跄站稳，胸膛剧烈起伏，喉头翻涌的气血再也抑制不住，一缕鲜红自唇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点点殷红，如雪地红梅。
洪七公收势而立，胸腹微微起伏，显然也受了些许伤，但不多。
齐天行输了。
场中一时寂静，唯有风拂过松枝，发出沙沙轻响。
良久，洪七公缓缓开口：
“你的刀法，无论是刀势、变招、还是精准、气力收放，都已至臻。”洪七公道：“但缺了最核心的东西魂。”
“魂？”
“或者说，缺了完全属于你齐天行的‘意’。”
洪七公从腰间取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山，望向远处，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师也不知该怎么称呼这等境界。当年华山论剑，重阳真人广发请帖，裘千仞未参透天人合一，自知不敌，便未赴会。而为师与黄老邪、老毒物、大理皇帝四人，虽已参透天人合一，却未曾摸到这一层门槛，故而皆败于重阳真人手下……”
洪七公叹了口气，又道：
“华山绝顶，重阳真人称此境界为‘三花聚顶’。待为师后来侥幸参透，却觉‘返璞归真’四字更为贴切。叫法不同，但所指的皆是同一物，便是武者将毕生所学、心性感悟，熔铸一炉后，所抵达的一种极致境界。”
齐天行蹙眉苦思。
“在此境界中，你的一招一式，皆会带有自身独特的‘气象’。”洪七公组织着语言，试图让齐天行理解：
“你的‘势’会自然形成一片属于你的‘场’，对手踏入其中，未战先怯三分。老夫性格最是懒散，所悟出来的‘界’便是‘逍遥’，所谓万物不拘于形，不拘于心，于是诸般武艺信手拈来，无拘无束，总能从你最难受的角度出手。
至于其他三位……这十几年过去，想必他们也该摸到门槛了。他们的‘界’是何模样，为师倒也不知，总之你日后若对上，千万小心。”
齐天行点点头，方才明明靠玄铁重刀一度压制师父，却被对方抓住破绽，一套连招逼至绝境，便是感觉到洪七公拳脚招式随心而变，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故而难以招架。
他如今也算拳脚宗师，却仍无法抗衡，想必这便是“界”的玄妙。
齐天行长呼一口气，问道：“那么师父当年……是如何领悟到这一层境界的？”
洪七公摇头。
“为师怕是无法指点你。”他又灌了口酒，叹道：“‘界’源自内心，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追求。或许需心境澄明，将此心念融于武道，方能感悟？但也未必……当年华山论剑后，为师为追寻重阳真人的境界，苦练数载，甚至将失传的降龙十八掌后三掌补全，却始终触摸不到门槛。直到心灰意冷，某年某日，不知怎的心念一动，忽有所感……”
“所以啊徒儿，为师是真的无法指点你。”他说着，转身往山下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拉长，声音随风飘来：
“或许……你可以问问自己的心。”
齐天行立于演武场边，久久未动。
心？
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若说执念，也不过是当时答应了李青大哥，要找到他妹妹和成为天下第一刀客。
五绝之下再无敌手，五绝又不用刀，所以他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刀客了。
莫愁也寻到了。
剩下的，或许只是不甘心见此世再过几十年，华夏衣冠尽毁，汉家子弟沦为三等人，故想凭一己之力，扭转这天命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