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执念……也算不上多么强烈。
若说想回去,孑然一身的时候是想的。
可如今有了这么多牵挂之人,真让他立刻穿越回去,他倒也未必舍得。
齐天行抬起插在地上的重刀。
午后阳光正烈,照耀在漆黑的刀身上,刀面如镜,倒影着自己的眉眼。
他竟读不懂自己的内心。
刀身幽暗,沉默如谜。
沉默良久,齐天行终是将玄铁重刀重新挂在背上,摇了摇头,将纷乱思绪暂且压下,转身往偏厅方向走去。
却是不知,她们此刻在做什么呢?
偏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上官鹤仙还在书房整理帮务,她这个人是这样的,从来都是工作狂的性子,要么练武,要么处理帮务,鲜少有闲散的时候。齐天行认识她这么久,除了武功,似乎也只见过她偶尔提笔练字……
嗯,得花点心思,搞点名家书贴送她才是……
而程瑶迦居然也去了书房,帮上官鹤仙整理账册了。这位妹妹一向乖巧,性子有些内向,没想到竟和上官女侠玩到一块去了?
偏厅里,便只剩穆念慈、韩小莹、李莫愁三人……三人围坐桌边,竟是在打牌?
“齐大哥回来了。”穆念慈最先抬头,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纸牌,起身要去沏茶。
韩小莹仔细端详着他,道:“去和七公前辈切磋了?怎么一身尘土。”
李莫愁听到比武,眼睛一亮,抬眼见两个姐姐眼神都在天行哥哥身上,悄悄将面前牌往边上一推,蹦跳着凑过来:“天行哥哥打赢了没?”
齐天行心道不愧是小莫愁,对自己就是有信心,他都没自信打得过师父,顺手接过念慈妹妹递来的温茶,灌了一大口,笑道:“我如何打得过师父,莫愁太看得起我了,我自然是输了。”
“输给七公前辈又不丢人。”韩小莹拍了拍小贼的肩膀,鼓励道:“你如今击败裘千仞,早已威震江湖。”
穆念慈柔声安慰:“总有一天能胜过师父的,齐大哥莫要丧气。”
齐天行只觉念慈简直不要太孝,对自己简直偏心到没边了,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纸牌,这斗地主是他前段时间路上教韩小莹她们的,念慈倒是没学过,看方才那局,牌运最好的……竟然是念慈?
不过,既然是打牌,斗地主是三人行,四个人的话,那么就……
齐天行心中一动。
方才比武时的紧绷、对“界”的迷茫、那些理不清的思绪……或许该暂且放一放。
过年的时候他制作了麻将,这个游戏后面在天见峰、归云庄都流传起来,很受欢迎,齐天行示意韩姐姐去拿麻将牌,念慈去拿酒壶,道:“来打打麻将,换换心情。”
或许自己的心,便在她们身上呢。
麻将这个游戏,在场的人只有莫愁没玩过,但她却是最雀跃的。她正是对什么都好奇、都愿意去尝试的年纪,闻言拍手叫好,雀跃不已。
韩小莹见她兴奋,瞥了齐天行一眼:“这次……还是老规矩?输了就……”
她说的是上次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事情。穆念慈想起那时自己被问“有无心仪之人”,不敢答话只得喝酒的往事,抬眼看了看齐天行,眼中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轻轻咬着下唇笑了。
齐天行见韩姐姐一副看涩涩之人的眼神,便知道韩姐姐将他误会了。
他此时还真个没涩涩的想法。
不过既然她都这么提了,那……也不好拒绝韩姐姐一片好心,对不对?
齐天行道:“自然要的。有奖有罚,才有意思,对不对?”
韩小莹穆念慈不知想到了什么,齐齐嗔他一眼。李莫愁有些懵懂,穆念慈拉过她,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李莫愁面上瞬间泛起水蜜桃般的红霞,抬眼看了眼自家天行哥哥,见他满满期待,倒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于是,麻将便这般开始了。
齐天行一边出牌,一边摸着李莫愁的手,教她怎么摸牌:“莫愁,这张‘一筒’现在不能出,要留着等‘二条’……”
李莫愁的手被天行哥哥当着众人的面把玩着,有些羞羞地点头,乖乖照做。
韩小莹和穆念慈看着场上二人的小动作,心不愧是自家情郎,如此会抓机会,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不行,不能让这大猪蹄子太得意,得让他输一把……
齐天行很快发现,自己精心布置的牌路,总被韩小莹轻描淡写截断;而穆念慈每次出牌,都恰好卡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碰。”穆念慈柔声道,推倒两张牌。
“吃。”韩小莹紧接着跟上。
李莫愁左看右看,忽然眼睛一亮:“我……我好像胡了?”
她笑嘻嘻地推倒牌面。
齐天行定睛一看,差点吐血,原来李莫愁胡乱凑出的牌型,竟然误打误撞成了一个小胡!
“承让承让。”李莫愁伸手笑道:“齐大哥,你输得最多哦!”
齐天行嘴角抽搐。
“大冒险还是大冒险?”韩小莹挑眉。
齐天行抗议道:“我就不能喝酒吗?真心话也可以的!”
韩小莹和穆念慈想到上次,问这个人最爱的女人是谁,这人竟然说是妈妈。想到此人如此滑头,岂能让他再选真心话?至于喝酒……
哼,臭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有什么好看的!
“不行!就得大冒险!”韩小莹断然嗔道。
穆念慈怂恿李莫愁:“小莫愁,你说齐大哥大冒险的话……是不是更有意思?”
齐天行一脸期待地看着小莫愁,李莫愁眼睛眨呀眨,嘻嘻道:“莫愁也很期待,天行哥哥会抽到什么样的大冒险呢。”
三票对一票。
自家媳妇儿们都要他大冒险,那齐天行也只好大冒险了。
抽中的签条上写着:“给在场每人敬酒。”
要喝三杯,简直还不如自罚一杯呢。
齐天行拱手先敬韩小莹。韩小莹笑着回了一杯,眼波流转:“好弟弟,姐姐受了。你可要……加油哦~”
她这话说得很酥,酥到了齐天行心里。
穆念慈一口饮尽,柔声道:“齐大哥,喝慢些。”
她这话倒是很体贴自己,只是方才怂恿莫愁时,可没这般体贴。
李莫愁则举起杯子,眉眼弯弯:“天行哥哥,再来一杯!”
齐天行满脸黑线。
不过嘛,看着眼前三张各有千秋的笑颜,忽然觉得……
这酒,似乎也没那么难喝。
窗外夕阳渐沉,将偏厅染成一片暖金色。牌声、笑语、偶尔的娇嗔,交织成这个下午最温柔的底色。
至于那些武道境界、天下大势、前路迷茫……
暂且,都放一放吧。
第154章 任由他(二合一)
麻将牌局又续了七八圈。
齐天行起初还想扳回局面,奈何韩小莹与穆念慈的配合愈发默契,李莫愁也渐渐摸清了门道,竟与两位姐姐连成一气,三人合力围剿。以一敌三,齐天行终究连战连败。第一轮输后,被罚给三位姑娘舞剑助兴;第二轮败北,须让赢家李莫愁弹个脑瓜崩;第三轮失手,又被韩小莹笑着捏了耳朵……
“不玩了!”齐天行抗议着,抬眼却见三个姑娘眼中都是跃跃欲试的光采,到底不愿扫她们的兴,便转开话头道:“到饭点了!吃饭吃饭!”
哪知几个姑娘正玩在兴头上,而铁掌峰上又不是没有厨师,韩小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很快便从厨房端来了晚饭,示意一边吃一边打,两不耽误。
李莫愁和穆念慈都深以为然。齐天行拗不过,便被拉着一直打到入夜。
晚上的麻将局,她们倒没有再特意针对齐天行。只不过嘛,牌局这种东西,女生似乎有些天生的优势,不过多时,便又将他杀得溃不成军。见自家情郎一路连败,有些可怜,她们也没再罚他大冒险,只让他喝酒。齐天行虽算得上酒量不俗,可这般连番败饮下来,也已是面红耳赤,眼神飘忽。
酒意一层层漫上来,齐天行只觉得眼前的牌面渐渐模糊成团,耳边的莺声燕语也化作绵软含糊的嗡嗡细响。他强撑着又打了两圈,终于一头栽倒在桌面上,手里还松松捏着张“八万”。
“真醉了。”韩小莹轻叹一声,起身绕到他身侧。
穆念慈也站起来,柔声道:“我帮姐姐扶他回房。”
“不必了。”韩小莹摇摇头,已经伸手架起齐天行一条胳膊,“夜深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罢。我送他就好。”
李莫愁眨了眨眼,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嘻嘻道:“那韩姐姐辛苦啦。”
韩小莹点点头,半扶半抱着齐天行出了偏厅。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些酒意。齐天行脚下踉跄,大半身子都压在韩小莹肩上。女子身形虽挺拔,终究比他矮了半头,扶得有些吃力,却始终稳稳托着他,一步步朝客房院落走去。
床榻很是柔软,像是一圈温泉将人托起,将人温柔地包裹着,被子上还有白天里晒太阳后的气味,很是好闻。
韩小莹将齐天行扶到床边坐下,摇曳的烛光清晰地照着齐天行醉醺醺的模样,他平日里那双锐利的眼眸变得沉沉的,半眯着,脸已经潮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有些难受……
这人,不会喝酒,就不要硬撑好了,她们又岂会为难他?偏偏一声不吭的扛到现在,才过来为难她,简直是……
韩小莹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可爱,心底又莫名软了一块,泛出些说不清的怜意,伸手在他发烫的脸颊上轻轻揉了揉,又捏了捏。
齐天行满脑子像盛满水的水缸不断摇晃,晃地厉害,此刻还被韩姐姐欺负,当即不开心了,嘟囔着抗议起来:
“你们……不讲武德……”他眼皮费力地抬了抬,又耷拉下去,声音黏糊糊的:“三个打一个……轮番灌我酒……算什么英雄……”
韩小莹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是莞尔。不过瞧他确实难受,便将他身子扶正些,一手轻拍他后背顺气,柔声安抚道:
“好啦,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嘛,就不要和我们这些小女子计较嘛,好不好呀。”
不知觉间,她说话语气温柔到了极致,像是哄幼儿园闹别扭小朋友的大姐姐一样。
却不料这男人醉了酒,听她温言安慰,反倒更来劲了。他别过脸去,赌气似的嘟囔:“你们合伙欺负我……不想理你们……”
韩小莹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样子,心中没有着恼,反而荡漾起一圈柔软,她扶着他,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坐在床头,又拉过锦被,仔仔细细、妥妥帖帖地盖到他身上:
“好了,乖乖歇着。睡一觉便好了。”
这男人啊,有时简直同小孩子一样。
韩小莹轻笑着,转身朝门边走去。
却不想前脚刚出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声叹气。韩小莹回头望去,烛光朦胧中,望见了一双迷茫的眼神。
男人呆呆看着她,有些不舍。
他只是这般看着她,倒也没有说什么。
韩小莹脚步顿住。
她立在门边,夜风从廊下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静了片刻,她轻叹一声,终是推门出去,木门吱呀轻响,又轻轻合上。
不过半盏茶功夫,门又开了。
韩小莹端着个枣木桶回来,桶沿搭着条素白的布巾。桶中水是新烧的,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在烛光里氤氲开,将她的眉眼也熏得柔和几分。热气带着皂角的淡香,缓缓弥漫满室。
韩小莹在床沿坐下,木桶搁在脚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这才拧了热毛巾,俯身一手托住齐天行后脑,一手将温热的毛巾敷上他额头。
唔……
毛巾沿着额头缓缓向下,擦拭过眉心、鼻梁、脸颊,再到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