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沅君抬起了头，痴痴望着师父，不知觉间眼眶却是红了。
所有人都在看齐天行，以至于他身边那位倾国倾城的红衣少女都不知不觉地被忽略。
而齐天行却在看钦差。
上下扫视着他，眼神并不锋锐，但落在钦差身上，宛若在思考如何将他剥皮拆骨般冷冽。
抬起头，却见齐天行淡淡道：“我听说皇帝要我去担任楚州知州。”
钦差拱手，勉力道：“是、是官家对齐大侠甚是垂青，大宋边境也离不开齐大侠的庇护。”
齐天行道：“既然如此，为何要欺负我家人？”
钦差垂首小声道：“不、不是欺负……大侠误会了。圣上关心齐大侠身体，派御医过来给齐大侠疗伤。”
齐天行嗤笑一声。钦差身体一晃，被身后大内高手扶住才站直。他还要再说，齐天行摆摆手，打断了他：
“圣旨和官印我就不收了。岂有一州之主，如此轻易授与白身的？你带回去，然后告诉官家，就说蒙他关照，齐某人感激不尽，近日便会择机，上门拜会一二。”
“齐、齐大侠……”
“还不快滚！”
齐天行一声冷哼，四人齐齐摔倒。两名大内高手扶起钦差和御医，转身便要出去。
“我让你们滚出去。而不是走。”
齐天行的声音骤然响起。钦差面色惨白，两名大内高手铁青着脸抬起头，只是和那男人对视一眼，便都失去了勇气。
身为高手，身为江湖一流宗师水准的武人，多少有些生死之际的预感。
再不滚，会死的。
于是四个人趴在地上，团成球状，就这么圆滚滚的，一滚一滚滚出丐帮分舵。
此前几日，这四人何等嚣张，丐帮弟子碍于皇权敢怒不敢言，此刻见状，笑声此起彼伏。
“哟，这位大人莫不是在学屎壳郎？”
“不愧是皇宫来的人，这姿势果然顺滑，是不是皇帝老儿教的呀？”
四人难堪地滚出分舵，很快消失在街角。
眼见自家少帮主归来，丐帮众人何等激动自不用说。等到众人散去，齐天行这才牵着小红，走进屋内。
一道身影乳燕归林般落入他胸膛，一双手紧紧地抱着他，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用力和颤抖。
低下头，对上了一双红润眼眸，一张梨花带雨般的小脸。
齐天行叹了口气，伸手在黄蓉头上轻轻抚摸，让她靠得近一些。
“是我不好，让蓉儿担心受怕了。”
黄蓉只是贴着他，将脸埋进他怀里，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齐哥哥回来就好。”
齐天行摸着她的头发，这才转头望向床上的何沅君：
“沅君，伤好些了？”
“好多了。黄姐姐照顾得很好。”
她说话时还看着齐天行，泪水早已擦净，眼眶却还是红的。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没有立场说那些话，那便只好将心事都封存，只是一双眼睛映着他，看着他。
齐天行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心虚，只是拉着黄蓉一起坐在床榻边，又将何沅君的手拉起，手指点在她脉搏上。
“嗯，好些了。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何沅君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看了黄蓉一眼。
齐天行看向黄蓉。
黄蓉淡淡道：“家里顶梁柱不在，自是要有人站起来。”
屋子里很静。
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齐天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该早些回来的。
蓉儿本该是无忧无虑、古灵精怪的小魔女。不该这般的。
“我知道了。”
黄蓉看他，微笑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齐哥哥已经回来了，那便够了。”
齐天行看着她，温柔地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下次不会了。”他说。
黄蓉贴着他，小声说：
“谁要你保证。”
何沅君别过头去，心里酸酸的。
说了半天话，她才注意到师父身后跟着个少女。一身如血的红衣像极了秋日的枫叶，乌黑长发如瀑，一双桃花眼盈盈如水，此时却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
好美呀……
“小红？”
小红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
“沅君姐姐。”
小红关系最为亲近的女生便是何沅君了。或许因为还没化形之前，她会给小红做一些蛇类喜欢的料理，也或许因为同为天涯沦落人……
而现在，她变成了漂漂亮亮的女生。
而方才见她被师父牵着手，莫非……
心里泛起不知是为她夙愿得偿的柔软，还是酸涩……
何沅君欲言又止，小红却是扑了过来，抱住了她。
就像还未化形前，喜欢贴着她那般的，抱住了她。
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黄蓉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这才发现小红化形后如此好看。
这条笨笨的蛇，在很早之前便在大家身边了。本来是想作为火锅上的无上佳肴或者一枚大补丹药的，阴差阳错放过了她。而后见过她因为一口片好的滚烫鱼肉开心得在雪地上舞动，见过她吃鸡腿时狼吞虎咽的急切样子，见过她被大雕吓到，一定要睡齐哥哥枕头边的怂怂模样。
不曾想变成了如今这般美丽的女子？
她想起方才进门的时候，齐哥哥的手牵着她，她看他的样子，很像她看齐哥哥的样子。
莫非……
抬头看齐哥哥也在看她们，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黄蓉撇了撇嘴，掐了他一把。
“唉……”
齐天行吃痛，低头见蓉妹妹嘟着嘴瞪他，有些莫名其妙，见她递了个眼神落在小红身上，这才明白蓉儿为何生气。
齐天行挠了挠头。
黄蓉又掐了他一把，这才消了气，望向小红，轻声道：
“小红，你化形了？”
小红从何沅君怀里探出头，抬起头，见黄蓉眼神中似有不善，有些怯怯地往后缩了缩：“主母……”
黄蓉眨了眨眼，她本以为这小蛇儿会喊她“黄姐姐”，或者学孝心变质的何沅君喊她“黄姑娘”。
声音软软的，怯怯的。有种我见犹怜的柔软。
听得她这般乖觉的称呼，黄蓉心中的酸涩瞬间去了泰半，又想到这蛇倒是懂事，之前为了救沅君奋不顾身。倒也没什么气了，于是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
“果然是个美人呢。怪不得……”
她看了齐天行一眼。
齐天行别过头去。
黄蓉见他这幅样子，便什么都懂了。不过自家齐哥哥这般性子，倒也习惯了。家里除了上官姐姐外，她便是最大的，要有容人的格局，于是握了握小红的手。轻声道：
“小红，嗯，你若是想称呼我一声黄姐姐，还是可以的……”
小红眼睛瞬间亮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旁嘴角都快压不住的主人一眼，点头如小鸡啄米。
黄蓉点了点头，又问：
“所以，你们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齐天行见蓉妹妹、小沅君都在看他，咳了咳，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小红用内丹救他的事情。
黄蓉听到他陷入昏迷，眼神瞬间红了，有些心疼他，又见小红舍命救齐哥哥，不由得摸了摸小红的头发。
何沅君听得惊险，也是有些后怕。黄蓉又问：
“所以你们就……”
齐天行挠头道：“我得还小红内丹，便……”
黄蓉挑眉，何沅君咬着下唇。
小红小声说：“黄姐姐，主人他对我很好……”
声音怯怯的。
黄蓉叹了口气，倒也对她生不出什么气来，盯着齐天行，哼了声：“他若敢对你不好，黄姐姐替你出头。”
小红无比乖觉。轻声“嗯”了下。
何沅君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总觉得她不该在这里。
“沅君？”齐天行见她神色似乎有些黯然。
何沅君摇头，轻声说：
“没事。我就是……有点高兴。”
她无声地笑着。方才的泪水还未拭去，显得很是美丽。
女帝的声音在齐天行意识中响起：
“……又多了一个。”
声音冷冷淡淡的，一点情绪也没有。
“什么？”
她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