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打牌时众人围坐,气氛轻松随意,或许……反而能寻到机会,与齐天行单独说上几句话?
哪怕只是借递茶倒水的间隙,悄悄塞还给他,或是用一个眼神暗示一二也好?
“也好。”她点了点头,微笑道:“念慈妹妹稍候,我换件衣裳便来。”
不多时,院中的石桌上便摆开了麻将牌局。
上官鹤仙乃是初学此道,头两局便被齐天行杀得溃不成军。她秀眉微蹙,盯着自己面前的牌面,又看看齐天行那副气定神闲的得意模样,清冷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困惑与不服。
穆念慈见状,便坐到她身旁温声指点。上官鹤仙本就聪慧,在穆念慈贴心讲解下,很快便摸清门道……
几局下来,她摸牌、理牌、出牌的动作便已流畅许多,偶尔还能打出几手精妙牌路,让齐天行都忍不住挑眉称奇……到了后来,牌局形势竟渐渐逆转,最后垫底吃瘪的,往往便成了起齐天行。
而齐天行见此,眼珠一转,当即便要故技重施,拍手朗声道:“诸位,光是打牌多没劲?不如咱们玩点更有意思的?比如……真心话大冒险?”
他提议真心话大冒险,上官鹤仙听得懵懂,穆念慈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是自家情郎,该被吃的早就被吃干抹净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也就只有韩小莹坚决反对,她上次是微醺之际才肯答应,而领略过一次这玩意后,回去便觉尴尬不堪……
她此时又没喝酒,清醒地很,对齐天行这小色狼满满防备,如何愿意?
于是,在她的坚决抵制下,齐天行的提议没能通过,几人又打了几圈麻将,直到夜色渐深,月光越发清冷,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场,各自回房。
韩小莹回到厢房,第一件事便是仔细地关好门窗,甚至还不放心地走上前,用手推了推,又特意检查了门后的木闩是否插得牢固结实。
她决计今夜无论如何,是万万不可能再出去了!
毕竟上次临时起意,去找齐天行归还亵衣,结果却撞见这个小色痞和两个女生在卧室里胡天胡地……
啧啧,那种场面,至今想起,仍让她耳根发热,心头乱撞……
总之,那种火热滚烫的尴尬……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绝对不想!
坐在床沿,袖中那方帕子包裹依旧沉甸甸的。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勇气再出去寻齐天行。
罢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之内,烛火摇曳着暖黄灯光。
穆念慈正铺着被褥,余光瞥见妆台前的上官鹤仙,犹豫片刻,终是温声开口,打破此间宁静:“上官姐姐,你与齐大哥……许久未见。今夜月色正好,你们……定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吧?不如……你去寻他说说话?”
铜镜中,上官鹤仙闻言,清冷容颜微微一滞。
穆念慈话中意思,她自然是一听就懂的,这分明是念慈妹妹在体谅她与齐天行分别日久,主动将今夜这难得的独处机会拱手相让……
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说实话,这么久没有见到齐天行……说不想念他,那是在骗人。
她真的很想念,想念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想念他身上那种混杂着汗味和阳光,让她很有安全感的男人体味,更是无比想念天见峰上,二人相拥而眠的那一夜……
可她身为大妇,便应该有身为姐姐的从容气度,身为当家主母的大气格局,哪有第一天就急不可耐和妹妹抢男人睡的道理?
而且……若是第一天晚上,自己便这般火急火燎地主动找他,落在齐天行眼中,自己岂不成了那等熬不住寂寞、如狼似虎的色痞女人?日后难免被他这登徒子拿捏七寸。
再者,这么一来,自己在念慈妹妹、乃至黄蓉妹妹眼中形象,岂不是也毁于一旦,成了如饥似渴的上官?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去,万万不能去……
万千思绪一转而过,上官鹤仙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淡淡道:“不必了……我一路奔波,确实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
她顿了顿,微微扬起白天鹅般的光滑脖颈,用一种当家主妇的淡然语气说道:“妹妹若是想去,便去陪他罢。你们……想来也有许多话要说……不必顾虑我。”
上官鹤仙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大度从容,却让穆念慈微微一怔,随即心下恍然,又有些哭笑不得。
说什么累了倦了,所以不想找齐大哥的这种鬼话……她穆念慈若是信了,岂不是成了郭师兄那般憨憨……
可上官鹤仙偏偏就这么说了,还说得如此深明大义、冠冕堂皇,宛若粪土齐哥哥的‘阴阳归一’,她穆念慈若是真的顺水推舟应下,然后跑去找齐大哥……
那岂不是也成了妹中之妹?
成了对齐大哥中毒,离不开他的长长久久,没了他便睡不着觉的那种色痞女侠人设?
不行,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穆念慈顿时摇头如拨浪鼓,连声道:“不不不,姐姐说哪里话,妹妹也不是每天都和齐大哥睡在一起的……姐姐既然要歇息,妹妹自然也该留下,陪姐姐说说话才是正理……至于齐大哥,他一个人睡正好!”
二人一番推脱,面面相觑,最终都哑口无言。
良久,穆念慈才轻声道,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总之,姐姐若是不去,那我……我也不去了。”
上官鹤仙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好。那……咱们便都不去。”
二人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只闻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上官姐姐,你说……咱们俩这样,互相推脱来、推脱去的,是不是……有点傻?”
“傻便傻吧……反正让他一个人睡好了!”
厢房内,韩小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袖中那方帕子包裹的东西仿佛成了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坐卧难安。她索性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想透透气。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院照得一片清朗。
她正欲关窗,眼波流转间,忽然瞥见对面主屋屋檐之上,竟不知何时,悄然坐着一个人影。
月光清辉洒在那人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勾勒出挺拔而熟悉的轮廓。
男人独自坐在屋脊上,手中拎着个小小的酒壶,仰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身影在无边的月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几分寥落。
韩小莹心头莫名一动。
此时院里寂静无人,岂不正是……归还那物件的绝好时机?
她咬了咬唇,终是下定决心,轻轻推开房门,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裙袂飞扬间,已悄无声息地落在齐天行身侧的屋瓦上。
“齐……齐少侠。”
第89章 邀月对饮韩小莹
见院中只余齐天行一人,月色清寂,正是将亵衣归还,把事情说清的机会,韩小莹指尖触到包裹下的柔软,那句“齐少侠,我还你东西”几乎脱口而出……
而也此时,抬眼间见他独坐屋檐之上,对月饮酒,眉宇间竟全是她从未见过寂寥之色。
在她心中,这位和自家徒儿称兄道弟的年轻男子,向来是豁达开朗,惫赖调皮的,何曾见他如此落寞?
韩小莹心下一软,身形一展,纵身掠上屋檐,落在齐天行身侧,轻声招呼:
“齐……齐少侠。”
“韩姐姐?”
齐天行闻声诧异一怔,他并非在凹造型,只是见上官和念慈妹妹住一间,自然明白晚上没人侍寝,长夜寂寂,无所事事,索性邀月对饮罢了。
此时一缕淡雅香风拂面,旋即一抹青色身影已然盈盈落在身侧。抬眸看去,月色下的韩小莹素衣乌发,眉眼温婉,少了几分白日的英气,倒添了几分沉静之美。美人在侧,齐天行心下一喜,很是自然地将手中酒葫芦递了过去:
“韩姐姐,你也来一口?”
韩小莹不过见他孤寂,一时心软,想来宽慰几句罢了,此时见他递来酒壶,心中一惊,随即生出一丝薄恼,毕竟共用酒葫芦,岂不成了间接唇齿相接,这成何体统?
她正欲驳斥,抬眼却见齐天行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并无半分狎昵轻浮之意,暗道莫非自己想太多,心生一叹,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齐少侠好意,你自己喝便好……
只不过,少侠你独自对月饮酒,可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
齐天行转过头,脸上那点寂寥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嘴角一勾,眨眨眼道:“心事?韩姐姐,这可是私密隐事,哪能随便问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韩姐姐真想知道……总得先陪我喝点酒,暖暖场子再说?”
韩小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而后,在齐天行略感诧异的目光中,她伸手往腰间一探,竟也摸出个朱红色的小酒葫芦,比他的略小,却打磨得光润。她拔开塞子,对着月亮仰头就是一口。
齐天行一愣,随即摇头失笑:“失策失策!忘了韩姐姐也是纵横江湖的游侠儿,怎会没酒葫芦傍身?”
韩小莹瞥他一眼,唇角微扬:“齐少侠以为天下女子出门,都只带胭脂水粉不成?”
“岂敢岂敢!”齐天行连忙讨饶,也拔开塞子:“那……韩姐姐,请!”
“请。”
两只酒葫芦在月光下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二人各自仰头饮下,火辣的酒液滚入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恰逢冬夜凉风拂面,肌肤微凉,体内却暖融融的,有种说不出的酣畅。
几口酒下去,月色也宛若醉了几分。
齐天行望着手中酒葫芦,忽而开口道:“其实……我本来一点也不喜欢喝酒的。”
韩小莹侧过头,月光映着她微红的脸颊:“为何?”
“酒这东西,”齐天行晃了晃葫芦,沉吟道:
“味道实在说不上好。不如果酿清甜,不比汤肴鲜美,更不用说……”他顿了顿,又道:“更不用说那些七七八八的饮料了。”
“饮料?”韩小莹挑眉:“那是何物?”
齐天行怔了怔,随即摇头轻笑:“忘了你是古代人……”他仰头又饮一口,道:
“来到此地后,我才渐渐明白,或许酒的好喝,往往在于它的难喝。”
韩小莹闻言眉间一挑,心道这话听来荒谬,细思之下却又有点意思。她举起酒葫芦,轻轻碰了齐天行一下:
“来,再喝。”
两只葫芦再次相碰。
酒液入喉,火辣中带着暖意。
“每每饮酒,我总觉得快乐来得简单些。诸般心事,都能暂且抛在脑后。”
“你究竟有何心事?”
齐天行洒然一笑:“我说了,韩姐姐也未必懂。”
“你不说,怎知我不懂?”
齐天行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天上明月,心道此间明月,是否与八百年后自己所仰望的是同一轮?当时的自己他,又如何能想到,不同时空的自己,竟会望向同一轮明月?想来天长地久,沧海桑田,唯有这日月星辰,是真正亘古不变的罢。
思绪一飞而过,齐天行道:
“若我说……此世若无我,五六十年后,华夏衣冠尽毁,文明断层,汉人沦为三等之民。韩姐姐,你信是不信?”
韩小莹自然不信,失笑道:“怎可能?我大宋虽偏安江南,却文华鼎盛,礼乐未崩,虽有动荡,但总该是安平时节,如何会……”
“那若我说,过不了几年,蒙古便会灭掉金国,而后继续南下,用几十年时间,渐渐蚕食,终至灭宋呢?”
韩小莹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在漠北生活过十几年,亲眼见过铁木真统合各部时的雷霆手段,也深知蒙古骑兵的剽悍勇猛,此时心中那丝隐约的不安,被齐天行的话骤然放大。
“你……关于这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齐天行其实可以随口推脱,说自己身为丐帮少帮主,消息网络遍布南北,自有渠道知晓天下大势。
可此刻酒意微醺,心绪消沉,也懒得再找什么借口,便只是举起酒葫芦,又默默饮了一口,沉默以对。
韩小莹见他又装起了谜语人,心头涌起几分恼意,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来!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