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在这王府里,过得可好?”
“好。”君不悔点头说,“弟子过得很好。”
丘处机点点头。
“为师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什么事?”
丘处机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
他背对着君不悔,声音有些低沉。
“为师当年,认识一个人。他也是从小在金人的地盘长大,被金人收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后来有人告诉他,他是汉人……你猜他后来怎么着?”
君不悔沉默片刻。
“弟子不知。”
丘处机转过身,看着他。
“他放不下那些富贵,放不下那些权势。他说,他不想做汉人,他只想做金人。”
“后来呢?”
“后来?”丘处机语气一转,杀气腾腾,“你猜?”
院中安静下来。
风吹过老槐树,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
“师父。”君不悔忽然开口。
丘处机看着他。
“弟子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
丘处机没有说话。
君不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弟子其实曾想过离开王府。”他说,“想过请师傅带着我们母子,逃出中都,回到牛家村。”
丘处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微微一怔。
“曾想离开?那现在呢?”
君不悔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师父,弟子这几年,读了很多书。”他说,“读金人的史书,读宋人的史书,读那些亡国之民的哀鸣,也读那些烈士临终的绝笔。”
他的声音很平静。
“弟子读到,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京,掳走二圣,宗室嫔妃三千余人尽数北迁。一路上,嫔妃被金人将领随意凌辱,公主被赏给有功的兵卒。那些金人贵族,把宋室的女人当作战利品,分来分去,如同分赃。”
丘处机脸色沉了下来。
“弟子读到,岳武穆将军率岳家军北伐,连战连捷,直捣黄龙在望。可一道金牌召他回朝,十年之功,毁于一旦。风波亭上,一代名将,含冤而死。”
君不悔转过身,看着丘处机。
“师父,弟子读到这些时,心里有恨。”
丘处机认真地看着君不悔,似乎想要辨别真假。
“恨那些金人。”君不悔说,“也恨自己。”
“为何?”
君不悔的声音依旧平静,“弟子有时想,若是不读这些书就好了。若是不知道自己是汉人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我的小王爷,享受这荣华富贵,一辈子不用想那些糟心事。”
他看着丘处机。
“可弟子做不到,弟子做不到心安理得。”
院中安静极了。
丘处机看着这个弟子,欣然点头,“很好!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你能记住汉人的滔天血仇,这很好!我方才还在担心,你被这王府的富贵迷了眼。”
“师父教导,弟子时时记在心,自然不敢忘了!”君不悔说,“弟子只是不甘心。”
丘处机讶异,“不甘心什么?”
“弟子不想就这样逃走。离开后能做什么?做一个普通的汉人,隐居山野,苟且偷生?然后呢?看着金人继续欺负汉人,看着那些血债永远没人还?”
君不悔摇了摇头,面露决然之色。
“弟子想留下。留在这金国,往上爬。爬到高处,等时机成熟,等弟子掌握了足够的权力、足够的军队、足够的实力、足够的地盘……”
他顿了顿。
“弟子会宣布自己的真实身份。”
丘处机瞳孔一缩。
“到那时,弟子是金国的王爷,手里有军队,握着那些金人从汉人手中夺走的土地。弟子公开自己是汉人,公开投宋!”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丘处机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弟子。
那双眼中,闪烁着让他心惊的气魄。
“康儿,你是认真的?”
君不悔点了点头。
“弟子知道这计划听起来天方夜谭。”他说,“可弟子想试一试!弟子希望对得起身上流着的血脉!”
丘处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可从未有想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让他如此震动。
如此气魄,连他都自愧不如!
不过,他也没有轻易的相信这些话。
“你让为师如何信你?”丘处机问,“你在这王府长大,完颜洪烈对你宠爱有加。你说这些话,万一只是少年意气,万一将来变了心思……”
君不悔打断他。
“师父,”他说,“日后若见我多行不义,贪恋荣华,可随时向天下宣告我汉人的身份。届时我这金国小王爷自然也就做不成,更别谈妄想染指权贵。”
丘处机一怔。
“弟子发誓。”君不悔跪下,“弟子杨康,今日对天起誓此生此世,绝不做有负汉人之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丘处机看着他,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好!”他开口,面色郑重,“为师信你。”
君不悔站起身。
“师父,”他说,“弟子有一事相求。”
“何事?”
“请师父为弟子牵线搭桥。”
丘处机眉头一皱。
“牵什么线?”
君不悔道:“师父行走江湖多年,想必认识许多反金义士。那些藏在山林之间英雄好汉,那些宁死不降金狗的热血男儿,师父一定认识不少。”
丘处机没有说话。
“弟子想请师父帮忙联络。”君不悔说,“可以适当透露弟子的身份,弟子身在金国心在汉,天地可鉴。”
“你想做什么?”
“弟子对这些义士极为敬佩,想相助他们。”君不悔说,“钱粮、兵器、情报、掩护……只要是弟子能给的。他们在金国内部活动,需要的无非是这些。只要他们愿意信弟子,弟子便能帮到他们。”
丘处机心中一震。
资助反金义士?
“你可知,万一败露,你与你母亲,下场如何?”
君不悔再次点头。
“弟子知道,虽死无悔。”
“好,为师答应你。”丘处机开口,声音低沉。
年纪幼小的弟子都有如此气魄,他又怎能推脱。
“为师行走江湖数十年,认识的人不少。登州、宁海、莱州一带,有不少义士在暗中活动。去年那场红袄军起义,虽然被镇压下去,但人心未死,余烬未灭。至今还在暗中筹划。为师可以试着联络他们。”
君不悔躬身行礼。
“多谢师父。”
丘处机摆摆手。
“你先别谢。那些人不是傻子,你光靠嘴说,他们不会信你。你得拿出真东西来。”
君不悔点头。
“弟子明白。弟子可以先资助钱粮,帮他们救出被关押的同伴,帮他们打通关节。等他们尝到甜头,自然会慢慢相信弟子。”
丘处机看着他,心中复杂难言。
这徒弟,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害怕。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为师先走了。你说的事……等为师消息。”
他朝门口走去,他头也不回,“记住你今日所发之誓,你日后若真做出祸国殃民的事,就算天老爷不收,为师穷其所有也会亲手清理门户。”
“师父请放心,弟子明白。”
院中,风吹过老槐树,枯枝沙沙作响。
君不悔站在院中,嘴角微微勾起。
丘处机这人,虽然偏执冲动,争强好胜。但他重情重义,一言九鼎,认准的事就绝不回头。
更重要的是
他在汉人百姓中,真有不弱的号召力。
1214年,山东杨安儿起义,金朝派军镇压无功而返,最后是丘处机出面招抚,登州、宁海两地的起义军才“投戈拜命,二州遂定”。
这是他所知道的历史中记载。
这个时空丘处机自然不可能为金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