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牧民服饰,站在阳光下,毫不起眼。可忽里扎知道,这个人,还有他身后的那个“军师”,还有那些如今在他部落的军队中的当什长的“龙甲卫”,都不是普通人。
他们来自金国。
他们带着神奇的丹药,带着无尽的财富。他们帮他收拢残部,帮他训练战士,帮他壮大势力。
可他们,也想要他的忠诚。
忽里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放心。我忽里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草原平定,我一定会亲自去中都,感谢太子的恩情。”
灰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忽里扎转过身,望着远处的草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他是在与虎谋皮。
可他没有选择。
没有那些人的帮助,他早就被铁木真灭了。
没有那些人的帮助,他不可能在短短两年内壮大到这种地步。
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走一步,算一步。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驱散了最后的雾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两个月的时光,足以让草原从鲜血中长出新的牧草,却不足以抚平人心中的裂痕。
斡难河畔,乞颜部的营地比两个月前安静了许多。
郭靖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望着远处的汗帐,眉头紧锁。
这两个月,他亲眼见证了蒙古人的分裂。
原本在撤退途中,众人已经商议好由窝阔台继承汗位。那是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谁也没有心思争权夺利。可当联军停止追杀、残部获得喘息之机后,那些被暂时压下的矛盾,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术赤最先发难。
“我部将士浴血奋战,伤亡最重,自当休养生息。汗位之事,待来年忽里勒台再议。”
察合台勃然大怒。
“他什么意思?父汗生前就属意窝阔台,当初在撤退路上也都说好了,他现在想反悔?”
博尔术劝道:“二王子息怒。大王子只是说待来年再议,并非直接反对……”
“你替他说话?”察合台冷冷看着他,“博尔术,你是父汗的老臣,该知道谁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博尔术低下头,不再说话。
木华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速不台干脆告病,躲在帐篷里不出来。
那一夜,察合台和术赤的信使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不欢而散。
第二天,察合台宣布,他的部众将留在斡难河左岸,不再与术赤有任何往来。
第三天,术赤的部众拔营东迁,回到了他自己的领地。
第四天,窝阔台和拖雷的部众也迁到了斡难河上游。
原本统一的乞颜部,已经分成了三派。
术赤性格刚烈,手腕强硬,但他的血统问题始终是其他兄弟攻讦的借口。
察合台掌管蒙古札撒,性格刚直严苛,在将领中有一定威望,但不如窝阔台得人心。
窝阔台与拖雷成一派:占据斡难河上游,重新整合步部众后,兵力约一万五千,加上木华黎、博尔术、速不台等老将的支持,是三方中实力最强的。窝阔台性格宽厚沉稳,善于协调各方,是铁木真生前属意的继承人。拖雷虽然是幼子,按习俗该继承家业,但他甘愿辅佐窝阔台,赢得了老将们的尊重。
三方互不统属,互不来往。
郭靖看着这一切,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他曾以为,蒙古人是一体的,是不可战胜的。可如今,铁木真刚死,他们就开始内斗,开始分裂,开始互相猜忌。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形同陌路。
那些曾经同生共死的将领,如今各自站队。
那些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如今分成了三股,各自为战。
“靖儿。”
身后传来声音。
郭靖回头,看见马钰正朝他走来。
他依旧穿着道袍,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
郭靖站起身,行礼道:“道长。”
马钰走到他身边,望着远处那三座汗帐,叹了口气,“贫道在草原上待了两年,也是时候走了。”
郭靖愣了一下。
“道长要走了?”
马钰点了点头。
“十八年之约快到了,贫道教你两年内功,也是源于醉仙楼之约。”他顿了顿,“再说,你六位师傅那边,也在商议南归之事。”
郭靖低下头。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要面对时,心里却满是不舍。
师父们要带他走,道长也要走,拖雷和蒙古兄弟们要留在这里面对内斗和外敌。
他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面。
……
傍晚时分,郭靖被叫进了江南六怪的帐篷。
帐篷里,六人围坐成一圈,李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
柯镇恶坐在正中,面色凝重。
“靖儿,坐下。”
郭靖应声坐下。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靖儿,你拜我们为师多久了?”
郭靖想了想。
“弟子记得,是六岁那年来的,弟子如今已经十七,快十八了。十一年了。”
柯镇恶点了点头,“这十余年,大汗待咱们不薄,蒙古人对咱们也不错。可如今,大汗去了,蒙古分裂了,咱们也该想想以后的事了。”
朱聪接话道:“靖儿,你知道醉仙楼之约吗?”
郭靖点了点头。
他听师父们提过很多次。十八年前,丘处机道长与江南七怪在醉仙楼立下赌约,各自寻找杨、郭两家的后人,十八年后让两个孩子比武,分个高下。
如今,离那个日子,只剩下不到半年了。
韩宝驹闷声道:“那个杨康,如今是金国的太子,大家也是见过了,武功应该极高,咱们靖儿虽然这两年跟马道长学了内功,但跟人家比……”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南希仁瓮声瓮气道:“比不过也得比。输了不丢人,不去才丢人。”
韩小莹道:“四哥说得对。十八年前立的约,十八年后得去赴。”
柯镇恶看向李萍。
“嫂子,你怎么说?”
李萍抬起头,看着众人,又看向郭靖,眼中满是不舍。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也认识了很多人,有了太多的记忆。
可她也知道,这里不是他们的家。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轻声道:“我听几位师父的。靖儿的事,几位师父做主就是。”
柯镇恶点了点头,转向郭靖。
“靖儿,你自己怎么想?”
郭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
他当然舍不得。
可他更知道,师父们说得对。
蒙古已经乱了,内部斗得厉害,外部还有王罕、札木合虎视眈眈。他们这些外人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而且,醉仙楼之约,必须去赴。
“师父,”他闷声道,“弟子听师父们的。”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咱们就收拾行装。”
帐篷里安静下来。
第二天,郭靖去找拖雷。
拖雷的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却一口也没吃。
“郭靖,来了?”
郭靖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拖雷先开了口。
“我听说了。你们要走了。”
郭靖点了点头。
拖雷看着他,忽然笑了。
“也是。你们汉人,终究是要回汉人的地方去的。”
郭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拖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靖,你是我最好的安答。不管你去哪里,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的安答。”
郭靖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