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什么?”童百熊霍然起身,“老子管他五岳六岳,今日便踏平玉女峰,一寸寸搜!他若交不出人,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子顺手把华山派给灭了!”
厅中肃立的两位长老,将童百熊的暴怒尽收眼底。
左首陈千干瘦如柴,十指关节粗大,指甲暗紫,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
右首阎坤魁梧虬髯,腰间鬼头刀沉甸甸的,此刻眉头紧锁。
“童长老,”陈千沙哑开口,声音如锈铁摩擦,“直接打上华山,是否急切了些?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若因此掀起大战……”
“急切?”童百熊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我兄弟生死未卜,每一刻都可能遭毒手!陈长老若是怕了,自可留在此地!”
陈千面皮一抽,眼中阴冷一闪,不再言语。
阎坤粗声道:“童长老,陈长老并非惧战。只是教主命我等查清真相,救人为主。依属下之见,此事当先禀明黑木崖,请教主定夺……”
“等禀明黑木崖,黄花菜都凉了!”童百熊冷笑截断,“阎长老,我童百熊行事,向来只问该不该!你们若担心,跟在后面便是!”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不必多言!半个时辰后,出发!”
陈千与阎坤对视一眼,皆见无奈。
童百熊资历老、武功高,此刻又为兄弟心急如焚。教主令他们同行相助,却未明言可否决其决定。
强行阻拦,只怕立时内讧。
阎坤叹了口气。
陈千垂下眼皮,袖中暗紫色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童百熊不再看他们,对梁三才喝道:“你也滚起来!带上最熟悉华山情况的人,跟老子一起上山!若此行有误,或让我发现你有半分懈怠,你知道后果。”
梁三才连滚爬起:“属下明白!绝不敢懈怠!”
……
同一日,未时初刻,华山玉女峰。
春阳懒洋洋洒在山道上,融尽了背阴处的残雪。山间很静,只闻鸟雀偶鸣、松涛低语。
此刻,一阵算不得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间宁静。
一行人迤逦而上。
为首三人皆着嵩山派制式的土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步伐沉稳,气息绵长。身后跟着八名弟子,两人一组,抬着四只扎着红绸、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礼盒。
守在山道口的正是赵大勇,他正倚着块山石打盹。被马蹄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服饰,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向山上跑去报信。
正气堂前,封不平与宁中则得报,并肩立于阶前。
眼见那三人走近,封不平目光微凝。
居中那人容棱角分明,眼光芒锐利如鹰。正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的师弟,十三太保中排行第二的“仙鹤手”陆柏。
左右二人,亦是嵩山派有名有姓的人物。
“陆师兄大驾光临,华山派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封不平上前一步,抱拳为礼,礼数周全。
宁中则亦敛衽一礼,笑道:“三位师兄远来辛苦。”
陆柏独眼在封不平与宁中则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拱手还礼:“封师兄,宁女侠,太客气了。是陆某等冒昧叨扰才是。”
他侧身示意身后礼盒,“左盟主听闻宁女侠喜得千金,心中甚为欢喜,特命陆某与两位师弟前来道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当左盟主与嵩山派的一点心意。”
他身后两位师弟,王钟与孙弘,也一同抱拳行礼。
宁中则与封不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嵩山派与华山虽同属五岳同盟,但近些年来关系只能算泛泛。此时突然派人前来道贺,且是由陆柏这等人物亲自带队,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无事献殷勤,只怕来者不善。
“左盟主厚意,华山派上下感激不尽。”宁中则语气温婉,措辞谨慎,“只是小女诞生未久,琐事缠身,劳动三位师兄跋涉远来,实让我心中难安。”
“宁女侠言重了。”陆柏笑容不变,“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此等添丁进口的喜事,盟主挂怀,我等兄弟走这一趟,亦是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迎接众人,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不见君掌门?可是门中有事在忙?左盟主对君掌门近来的作为颇为赞许,还特意嘱咐陆某,定要当面向君掌门转达问候。”
封不平面色如常,沉稳答道:“有劳左盟主挂心,也多谢陆师兄传话。实在不巧,掌门因一些俗务,已于数日前离山外出,归期未定。掌门临行前交代,若有贵客来访,由在下与宁师妹暂且招待。若有怠慢之处,还望陆师兄海涵。”
陆柏眼中精光一闪即逝,笑容不减:“哦?君掌门真是勤勉。不知是何方俗务,竟需掌门亲自奔波?”
封不平面不改色:“不过是些门派旧谊与药材往来之事,掌门向来亲力亲为,不欲假手于人。具体细节,掌门未多言,我等也不便细问。”
陆柏“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追问,心中却疑云更甚。
他转而谈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说起来,左盟主得知封师兄、丛师兄、成师兄重归华山,剑气二宗再度合一,着实欣慰不已。盟主常说,华山派底蕴深厚,剑气二宗俱是英才,昔日因理念之争而内耗,实为可惜。如今能摒弃前嫌,重归一统,实乃华山之幸,亦是我五岳剑派之福。”
封不平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微一凛。
他沉声道:“陆师兄过誉。昔日同门相争,实为华山之痛。幸得当今君掌门胸怀宽广,以振兴门派为念,亲自化解干戈。我兄弟三人感念掌门诚心,亦不愿见华山基业继续凋零,方有今日重聚。”
陆柏独眼中光芒微闪,似不经意道:“封师兄胸襟气度,实在令人佩服。君掌门年纪虽轻,竟能化解这数十年之积怨。左盟主听后亦感慨,说若五岳之中人人都能如君掌门这般,以大局为重,何愁武林不靖。”
这话说得圆滑,看似赞誉,实则仍在试探。
宁中则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成不忧在旁已是面沉如水,鼻中发出一声轻哼。
封不平缓缓道:“陆师兄谬赞。掌门不过是以诚相待,剖陈利害。华山衰微至此,若再拘泥旧怨,唯有覆灭一途。我三人对华山之情未忘,既见掌门有光大之志,亦能公正持身,不计气剑之别,自然愿附骥尾。”
陆柏慢慢点头,脸上笑容依旧,却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以诚相待…好一个以诚相待。君掌门确有非凡之处。”
他不再就此深究,转而谈起近来江湖上的几件趣闻,又关切地问候了宁中则产后调养的情况。
众人将陆柏一行迎入正气堂,吩咐上茶,宾主落座寒暄。
堂内茶香袅袅,话语温和,试探之意未曾停歇。陆柏看似随意的话语,王钟、孙弘偶尔的插言,总在不经意间触及华山派如今的状况。
封不平与宁中则打起精神应对,言语间既不失礼,也不露丝毫破绽。
就在陆柏手中茶盏将尽,准备再寻话头时。
“不好了!!!”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呼,骤然从堂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扑进堂内,正是赵大勇!
他胸前一道狰狞刀口,皮肉翻卷,鲜血汩汩外涌,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是无法形容的恐惧。
“封、封大侠…山…山下…来了好多黑衣…黑衣人…见人就杀……他们…他们直接往山上冲…拦…拦不住啊!”赵大勇一口气说完,已是气若游丝,萎顿在地。
“什么?!”
堂中所有人霍然起身!
封不平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赵大勇,急声问道:“何方人马?有多少人?”
赵大勇眼神涣散,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道:“他…他们喊……日…日月神教……”
话音未落,头一歪,昏死过去。
“魔教?!”
惊呼声同时响起!
众人又惊又怒!
宁中则俏脸含煞:“魔教妖人,安敢如此猖狂!”
封不平的心直往下沉。
要命的是,武功最高的掌门君不悔此刻不在……
他猛地转向脸色骤变的陆柏三人,抱拳沉声道:“魔教妖人骤至,诸位师兄若愿与我华山派一同驱逐妖孽,华山派上下必将感激不尽!”
陆柏此刻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正好撞上魔教大举攻山!
正道之中五岳剑派与魔教摩擦最为激烈,今天你杀我弟子满门,我明天灭你分舵,但双方高层还是相对克制,如今的华山派怎么会把魔教招惹到这种程度?
此刻他们身处华山之上,想走?在魔教之人眼中,华山派和嵩山派根本就没有区别。
留下?卷入这场实力悬殊的厮杀……
也是出门没看黄历,着实骑虎难下。
电光石火间,他眼中光芒急闪,迅速权衡。此刻若退,就算侥幸走脱,日后嵩山派临阵脱逃,致使华山派被灭的罪名,嵩山派与他都背不起!
念头一定,陆柏脸上瞬间浮现凛然正气,上前一步慨然道:“五岳剑派同气连枝,魔教妖人犯,嵩山派岂能坐视!陆某与王师弟、孙师弟,愿与华山派同进同退,共抗魔教!纵是血溅五步,亦不负我五岳同盟之义!”
王钟与孙弘虽然心中叫苦,也只得硬着头皮齐声道:“愿随师兄,共抗魔教!”
封不平深深看了陆柏一眼,此刻也无暇分辨,重重抱拳:“如此,大恩不言谢!”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短促凄厉的惨叫!
“来不及了!准备迎敌!”封不平长剑出鞘。
几乎同时,正气堂外,一片人影已然涌至!
当先一人,身高九尺,体壮如熊,满面虬髯根根戟张,环眼怒瞪,正是童百熊!
他手中并无兵刃,但一双蒲扇大的手掌泛着暗铁之色。
陈千与阎坤一左一右落后半步。
再往后,是十余名眼神锐利,煞气腾腾的风雷堂精锐,以及梁三才带着的上百个分舵好手。
童百熊目光如电,沸腾的杀意扫过堂前严阵以待的众人,他根本不认识君不悔,当即声如炸雷,轰然喝道:“谁是君不悔?!给老子滚出来!!!”
声浪滚滚,杀气冲天!
第26章 玉女峰沦陷,心性凉薄
“冲掌门来?”封不平面带着冷煞:“来者何人?!”
当年剑气二宗决斗后,封不平带着师弟们离开华山派,过去与魔教的恩怨他们很清楚。但对于这些年魔教凶声赫赫的高手,他们却没有交集。
这时候,陆柏却脸色骤变,死死盯住虬髯巨汉,低声急道:“封师兄当心!此人是魔教风雷堂堂主童百熊!左首‘七煞毒手’陈千,右首‘裂地刀’阎坤,这二人乃魔教长老,皆是成名多年的凶人!”
陆柏心头猛沉。
他原以为至多是分舵主或普通长老,凭他加上封不平、宁中则,未必不能周旋。
万万没料到竟是童百熊亲至!
此人是魔教有数的硬手,一身功夫已臻化境,力法刚猛霸道,寻常五岳剑派的掌门对上也讨不了好。
麻烦了。
封不平闻言心头一凛,童百熊的名号他听过。
宁中则俏脸含霜,握剑的手紧了紧。
童百熊见无人应答,环眼一瞪:“君不悔那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好!老子杀到他出来!”
“且慢。”陆柏硬着头皮上前拱手,“童堂主,五岳剑派与贵教虽有摩擦,但今日阁下直闯山门,杀伤门人,魔教是否要与我正道全面开战,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童百熊嗤笑,眼中凶光暴涨,“老子只要我兄弟!最后问一遍交不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