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还得往西走几百里,得过了潼关……”
陈驼子撑开船,竹篙点岸,渡船悠悠离了码头。
船到中流,浪急。
客人忽然开口:“老丈,这渡口,可太平?”
陈驼子握着篙子,顿了顿。
“不太平。”他说,声音有些低,“上月来了一伙子人,挨家挨户收‘平安钱’。不给,就砸门破家。”
“没人管?”
“管?”陈驼子苦笑,“衙门的人管不了。乡绅们要么闭门不出,要么给那伙子人送钱送礼求平安。”
客人沉默。
陈驼子叹了口气:“这世道啊,好人活不长,恶人横行霸道。我们老百姓只求个安稳,管他谁当……”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妥,连忙住了口。
客人没有接话。
船靠岸。
客人踏着跳板下去,提着剑,迈步离开。
他叫章重,江湖人称‘断雁剑’。
三十年前,洛阳章家满门四十七口,被魔教杀了四十六个。只有他,被藏在枯井里,活了下来。
后来章重遇着一位异人,学了剑。二十年来,遇魔教之人便杀。少林寺被围时,他也去了,侥幸没死。
少室山一战结束时,华山派宁中则听闻他名声,邀他上华山派为客卿,只是他独行惯了,直接婉拒。
只是如今,正道诸派封山的封山,闭门的闭门,道消魔涨,若是继续独来独往,必然是独木难支。
他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我不能退。”
……
以前走镖,拜山头、交银钱、说好话,一趟镖有三四道“买路钱”也就过去了。
如今魔教收编了各地绿林,从太行到黄河,从山东到湖广,到处是在魔教那挂了名的“新归附势力”。
一个渡口,收一次。
一座山寨,收一次。
一条官道,前后三个关卡,收三次。
镖局的银子挣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收。
长风镖局太原总号,歇业了。
大当家秦震亲手摘下门口那块挂了三十八年的烫金牌匾,用黑布裹了,抬进后院库房。
八十多名镖师、趟子手站在院中,无人说话。
秦震五十有六,走镖四十年,从没栽过。
可这世道,不是栽不栽的问题。
是活不活的问题。
“总镖头”手下的镖师刘全问,“咱们往后怎么办?”
秦震沉默良久。
“去陕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指着潼关以西那一片。
“那边如今还算太平。华山派坐镇,魔教不敢进关。关中商道还在走,总得有人押粮运货。”
他顿了顿:“咱不丢人。镖师押镖,天经地义。”
刘全还想说什么,被秦震抬手止住。
“去吧。把能卖的卖了,能散的散了。愿意跟我走的,明日辰时,北门外集合。”
七日后。
镇远镖局太原总号遣散殆尽。
秦震带着愿走的兄弟,押着家当,西渡黄河。
入潼关时,他勒马回望。
山西方向烟尘漫天,不知是谁家又在烧杀。
……
君不悔离开三个月后,小庄的腿伤便痊愈了。
宁中则传他《易筋锻骨篇》。
这门功夫本是道家筑基上品,重在易筋、锻骨、洗髓。小庄的腿是旧伤,骨头长歪过,筋脉淤塞多年。
按理说,这样的陈年积患,便是黑玉断续膏续上了骨头,内里的暗伤也得三五年才能温养干净。
可他只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宁中则给他把脉,诊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抬眼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异。
“淤塞全通了。”她放下小庄的手腕。
“师弟给的这门功法,怕是来历不凡。”
宁中则开始教小庄剑法。
玉女十九剑。
这套剑法繁复精微,以巧破力,极费心神。十九招剑式,每一招都有三到五个变化,变化之间还需配合步法身法,初学者光是记住套路就得三五个月。
宁中则演练完整套剑法,收剑回鞘,转头问他:“记住了多少?”
实际上她没指望小庄看一遍就能记住。
小庄想了想,伸手。
宁中则把剑递给他。
剑是木剑,三尺二寸,比寻常剑略轻。小庄持剑而立,剑尖斜指,使出起手招……姿势是歪的。
肩膀没沉到位,手腕角度偏了三度,步法倒是踩对了,但重心压得太低,像个蹲马步刺剑的。
可那一剑刺出时,宁中则眼皮一跳。
形乱,但神对了!
他知道这一剑要刺向何处,知道发力点在腕还是腰,知道收势之后下一招该接什么。
他只看了自己打一遍。
一遍。
宁中则深吸一口气。
“你之前,真没学过剑?”
小庄摇头。
“宁师叔。”他开口问,“我刺得不对?”
“姿势是不对。”宁中则看着他,“可要诀却没错。有的人学十年剑,招式纯熟,剑势圆转,可一剑刺出去,明眼一看就知道那是死练,有形无神。”
小庄没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是“神”。他只知道,刚才看师叔练剑法的时候时,他脑中便有一道轨迹,剑锋划破空气的轨迹,身体随之移动的轨迹,下一招衔接的轨迹。
像以前看人杀鸡。
鸡扑腾,刀落下,血溅出,鸡倒地。每一个动作都是必然的,快的、慢的、重的、轻的,都有它的道理。
他看见那个道理。
如此而已。
……
三日后,宁中则请来了封不平。
封不平听完宁中则的叙述,半信半疑,当场让小庄把玉女十九剑再耍一遍。
小庄便耍。
招式相比三日前,已经端正了许多,只是在普通人眼中,怎么看都更像花架子。
可封不平越看,脸色越凝重。
收剑。
封不平沉默了许多。
“这孩子,”他开口,有些迟疑,“当年我听剑宗的师伯师叔谈过……有些像传说中的天生剑骨。”
同样的剑招,旁人看十遍还在记套路,他看一遍便记住了剑法的神韵。旁人在想“下一招是什么”,他已经在想“这一剑的角度偏三度会更快”。
这不是教得出来的。
这是老天赏饭吃。
“宁师妹。”封不平转头,“我不敢教。”
宁中则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彼此心照。
“掌门不在,那只能找风师叔……”
宁中则沉默片刻:“我带小庄去。”
……
后山。
松林深处,茅屋三间,屋前流水潺潺。
风清扬在屋外煮茶。
今日来的是三个人。
宁中则在前,封不平在后,中间夹着个瘦小的少年。少年眉目清冷如冰下溪水。
风清扬抬眼。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师叔。”宁中则行礼,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风清扬听完,把茶壶从火上移开。
“先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