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足以让一代代人出生、成长、老去、死去。
长到足以让仇人变成故人,所有的故人变成尘土。
君不悔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那浅浅的一汪酒液。
酒液映着夕阳,泛着琥珀色的光。
“江湖这些年,”他开口,“又不太平了。”
东方白摇摇头。
“一直都不太平。”他说,“不过这才是江湖,热热闹闹。打打杀杀,恩怨情仇,一代新人换旧人。”
君不悔淡淡一笑,杯酒饮入喉。
玉女峰的方向,隐约可见重重楼阁。
那是华山派这百年间陆续扩建的殿宇,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如今的华山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人的破落门派。
它是武林第一大门派,是天下武学的圣地,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藏书阁里,收录着君不悔从系统中兑换的无数武学。从九阴真经到独孤九剑,从小无相功到葵花宝典精义,从降龙十八掌到六脉神剑剑谱。
随便一本藏书,都足够让天下武者趋之若鹜。
每三年一次的“华山论剑”,名义上是天下英雄切磋武艺,实际上,不过是从华山派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残羹剩饭,让那些小门小派争得头破血流。
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七成以上出自华山。
江湖上的顶级高手,十之八九与华山有旧。
君不悔亲手开启了又一个武学盛世。
却也亲手扼杀了这个盛世的上限。
华山派早已不是寻常的武林门派。
而是一个庞然大物。
掌控江湖、富可敌国、在民间可怕的声望。
朝廷一度忌惮不已,但反对声最终也销声匿迹。
“可惜。”君不悔说,“小庄也走了。”
东方白沉默了一下。
君不悔的大弟子,四十多年前,接任了华山掌门。
“小庄并不适合当掌门,这么多年也是难为他了。”
他没有师父那样的手腕,也没有师父那样的心机。
小庄很纯粹,他只会杀人。
而华山派在小庄的执掌下,在江湖中也多了几分恐怖血腥的色彩,武林中其他门派却只敢怒不敢言。
小庄病重临死之际,君不悔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
更早之前,他送走一个又一个熟人,风清扬、封不平、丛不弃、宁中则……
每次都是这般平静,因为他早就清楚明白,这些人不过自己人生途中的过客,何必徒增伤悲。
“新掌门选好了?”东方白问。
君不悔点了点头,“家里老二。”
东方白有些意外,“不是老大?”
“乱世将至,老大的性格不适合。”
任盈盈为他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继承了她的聪慧,次子继承了君不悔的隐忍与算计,小女儿是他们最宠爱的孩子,天真烂漫。
极少人知道任盈盈曾经的身份。
直到临死之前,都没人知道她的本名叫任盈盈。
她死的时候,六十八岁。
……
临终前,她终于对了君不悔说出真相。
“……我这辈子,恨着你,想杀你……”
君不悔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算了,就这样吧。”
多年前那个夜晚,她以为找到了复仇的机会。
她可以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可几十年的时间转瞬即过。
她始终没有动手。
不是没有机会。
是有太多机会。
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下手。
是因为孩子吗?
是因为那些日日夜夜的相处吗?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在演戏?
她的愧疚,不仅是未能报杀父之仇,对于父亲的愧疚。也是觉得…对不起他。
隐瞒了一辈子,结果还是说了出来。
“阿九。”
君不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
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累了?”他问。
她摇了摇头。
“不累。”
任盈盈垂下眼帘。
她闭上眼睛。
然后,再也没睁开。
任盈盈演了一辈子,临死之前选择不再隐瞒。
君不悔陪着她演了一辈子,最后却没有说出早在她进入义馆那一天,他就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
……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云海,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清冷的圆月。月光洒在华山之巅,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君不悔和东方白还坐在那块青石上。
酒已经喝完了。
壶空了,杯也空了。
“该走了。”东方白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君不悔也站起来。
两人相对而立,月光照着他们的白发。
君不悔幽幽叹道:“青山不改……”
东方白想了想,洒然一笑:“可能没有下次了。”
一百二十三岁,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
东方白走到崖边,望着那轮明月。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有跟你作对。”
他转过头。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君不悔没有说话。
东方白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
“走了。”
……
又过了十三年,大明亡了。
亡在自己手里。
君不悔提前杀了李成梁,设局灭了吴家满门,联合关外异族灭了还没崛起的女真。
但那又如何?
王朝的命数已尽。
老朱家的江山已经千疮百孔,从上到下都是蛀虫硕鼠,他们已将这片土地最后一滴血都给榨干。
天灾不断,只是加速了它的灭亡。
百姓活不下去,自然会反。
君不悔没有阻止。
也阻止不了。
他只是尽量让这个过程少死一些人。
他扶植的那些军头,在关键时刻倒戈,让起义军顺利攻破BJ。他埋下的那些棋子,迅速稳定了局势,避免了大规模的屠杀和内耗。
新朝建立。
皇帝姓什么,他不关心。
他只知道,这片土地,最终还是汉人的土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