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汉服,说汉话,读汉书,写汉字。有些人连女真话都不会说了,更别提骑马射箭。
可他们是女真人。
这片土地是他们骑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啊。
“小王爷,”张庸道斟酌着开口,“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完颜康摇了摇头。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张庸道不信。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想出这些话?
什么辽国亡于汉化,什么猛安谋克腐化。这些话,就是在朝堂上,也是大臣们不敢明说的。
“大金国,女真人,像一棵大树。”
“树?”
“树看着挺大,根已经烂了。”
张庸道倒吸一口凉气。
他正要追问,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完颜洪烈站在门口,一身锦袍,面带笑意。
“先生,课业可完了?”
张庸道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完颜洪烈摆摆手,走进来,看着完颜康,眼中满是慈爱。
“康儿,今日学了什么?”
完颜康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回父王,今日读了《尚书无逸》。”
“哦?”完颜洪烈笑了,“读得如何?”
“还可以。”
完颜洪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走,跟父王去看你娘。”
他牵着完颜康的手,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张庸道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张庸道心里一紧。
“先生辛苦了。”完颜洪烈说,“康儿若有不懂的地方,还望先生多费心。”
“不敢,不敢。”张庸道连连拱手。
门关上了。
张庸道站在书房里,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那个孩子方才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树看着挺大,根已经烂了。”
七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想这些?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
雪越下越大。
完颜洪烈牵着完颜康的手,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往后院深处走去。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康儿,方才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完颜康抬起头,看着他。
雪落在睫毛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澈。
“我自己想的。”
完颜洪烈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想这些?”
完颜康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脑子里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好像……好像我以前见过这些事似的。”
完颜洪烈脚步一顿。
“以前?你才七岁,能有什么以前?”
完颜康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父王,我从小就会做一些奇怪的梦。醒来就记不清了,可有时候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完颜洪烈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完颜康四岁,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词。什么“长生”,什么“魔教”……
王府里的人都说,小王爷怕是冲撞了什么,请了和尚来做道场。
法事做了三天,烧退了,胡话也没了。
从那以后,这孩子再也没提过那些事。
“康儿,”他蹲下身,与完颜康平视,“那些梦,现在还做吗?”
完颜康摇了摇头。
“不做了。”
完颜洪烈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他有时候都看不透。
可他又那么乖,那么听话,那么招人喜欢。
……
包惜弱的院子,在王府最深处。
那是一处单独辟出来的小院,与王府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圈竹篱,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墙角种着几畦青菜。
这是完颜洪烈特意为她建的。
按照她在牛家村老宅的模样,一比一复刻的。
两人走进院子时,包惜弱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在缝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木钗,看起来与寻常村妇无异。只是那张脸,依旧清丽如昔,岁月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完颜洪烈,她的眼神微微一顿,然后落在他身后的完颜康身上。
“康儿来了。”她放下针线,脸上露出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柔。
完颜康走过去。包惜弱蹲下来,帮他拂去肩上的雪花,又摸了摸他的脸。
“冷吗?”
“不冷。”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像王妃该做的地方。
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个土炕,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墙角放着纺车,窗台上摆着几盆葱蒜。
包惜弱让完颜康坐到炕上,给他倒了杯热水,又从灶膛里摸出一个烤得热乎乎的芋头,塞到他手里。
“先暖暖手。”
完颜康捧着芋头,没有吃,只是看着。
包惜弱在他身边坐下,继续缝那件棉衣。
完颜洪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每次来,都是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却总是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再过几日,就是康儿七岁生辰了。”
包惜弱手上的针线顿了顿。
“七岁了……”她轻声说,“真快。”
她低头看着完颜康,眼中满是温柔,又满是愧疚。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知道,自己能住在这里,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全靠完颜洪烈。她知道,完颜康能当小王爷,能有锦衣玉食,也是因为这个。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不属于他们。
这个秘密,她从未告诉过完颜康。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几日,”她轻声说,“想要什么礼物?”
完颜康正要说话,完颜洪烈先开了口:“康儿,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这世上有,父王都给你弄来。”
包惜弱皱了皱眉,低声道:“王爷,别太惯着他。康儿还小,要什么有什么,不是好事。”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完颜洪烈却不在意,笑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惯他惯谁?”
他看向完颜康,眼中满是宠溺。
“说吧,想要什么?”
完颜康歪了歪头,问:“什么都可以吗?”
完颜洪烈笑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