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仇旧怨在这一刻猛然爆发,他所有的理智,都被一股滔天怨恨淹没,整个人像是受伤了野兽,变得疯魔。
“杀了眼前之人!”
无论是向蒲寿庚交待,还是往日旧怨,祁瑜都必须死。
郑老大同样暴怒,变得疯魔。
二人不管不顾,身形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向着祁瑜扑去。
乌梢鞭带着凄厉的尖啸,疯狂袭卷向刺客。
崔不平亦是双眼血红。他的腿就是当年围捕祁瑜时被打断的,从此成了跛子,武功大受影响,甚至一度成为广南江湖的笑话。如今,保护对象在眼前被杀,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让他瞬间陷入了疯狂的杀意之中。
“小杂种!纳命来!”
他厉啸一声,铁判官笔点出数十道凌厉的笔影,笼罩向祁瑜。
另外两名高手稍慢半拍,但也立刻反应过来,一人持刀,一人持剑,厉喝着从两侧包抄而上,封堵祁瑜可能的退路。
祁瑜一剑得手,毫不恋战,身形从飞檐后闪出,便要借力远遁。然而,郑老大与崔不平的疯狂扑击来得太快、太猛!两人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郑老大的乌梢鞭只攻不守,招招指向祁瑜要害,鞭影重重,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崔不平更是狠辣,铁判官笔专点穴位,招式奇诡刁钻,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想要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祁瑜一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本欲施展轻功脱离,却被郑老大拼着肩头被剑气扫中,一鞭缠向足踝,逼得他回剑格挡。
崔不平的铁笔已如毒蛇般点向他后心“命门穴”!
“嗤啦!”
祁瑜回身一剑荡开铁笔,左袖却被郑老大鞭梢扫中,撕裂开来,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他眉头微皱,脚下金雁功急变,险险避开另一名高手斜刺里劈来的一刀。
就这么一耽搁,四名高手已将他隐隐合围。
郑老大与崔不平状若疯虎,只攻不守,另外两人从旁辅助,刀剑齐出,竟能与彻底疯魔的郑、崔二人配合无间。
一时间,祁瑜竟落入了下风,剑光掌影在茶楼前的街口,纵横交错,瓦片碎裂纷飞。
祁瑜心中微凛。
他没想到郑、崔二人反应如此激烈,如此不惜命。
如今被二人死命纠缠住,若不能斩杀二人,恐怕是离不开了。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祁瑜一剑逼退持刀高手,反手点向持剑者腕脉,同时身形如游鱼般滑开,让郑老大势在必得的一鞭落空。他重点照顾崔不平,此人腿脚不便,身法腾挪是短板。祁瑜剑光专走偏锋,攻其下盘与防守薄弱之处。
当年泉州城外,祁瑜的武功还没有臻入一流之境,在蒲蓝谛率众围杀之下,都能杀人而遁。
如今,他的武功与当年泉州城外时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眼前四人武功不弱,但比之祁瑜当年在泉州城时,尚差半筹,能够让祁瑜手忙脚乱,甚至受伤,无非是郑老大与崔不平以命搏命,打了祁瑜一个措手不及。
几招之后,郑老大与崔不平锐气已失。
崔不平怒吼连连,铁判官笔舞得密不透风,但他腿脚终究不便,面对祁瑜迅捷诡异、专门针对他弱点的攻击,渐渐左支右绌。一个疏忽,祁瑜剑尖已如毒龙出洞,穿过他的笔影,直刺其心口!
崔不平大骇,勉力侧身,铁笔回挡。
“铛!”
一声大响,崔不平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铁判官笔险些脱手,胸口一阵烦闷。祁瑜得势不饶人,剑招连环,如狂风暴雨。崔不平连连后退,脚下瓦片滑溜,瘸腿更显笨拙。
“崔兄!”
郑老大见状,心中一急,鞭法更显狂乱,想要救援。但祁瑜早已算计在心,卖了个破绽,诱使郑老大鞭势用老,随即身形诡异一折,竟从鞭影缝隙中穿过,长剑带着一抹凄艳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过了因为急切救援崔不平而门户稍开的持剑高手的咽喉!
“呃……”
那持剑高手身形一僵,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手中长剑“当啷”落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中狂涌而出,仰天倒下。
四人合围,瞬间去其一!包围圈立现缺口!
“刺客太凶,先退!”
另一人见状,眼中露出惊惧之色,急声向郑老大与崔不平叫道。
崔不平充耳不闻,眼见同伴身死,凶性彻底被激发,狂吼一声,将全身功力灌注于铁判官笔,化作一道乌光,直刺祁瑜面门。
这一招,崔不平彻底放弃了防守,只剩下一往无前的一招。
这一招,不是敌死,就是己亡。
祁瑜悬起一丝冷笑,不闪不避,左手袍袖疾拂,一股柔韧掌劲拍出拍在铁笔侧面,将其撞偏。同时右手长剑如电光石火,从崔不平胸膛前一掠而过!
“噗!”
血光迸现!
崔不平前冲的势子戛然而止,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剑痕,又抬头死死瞪着祁瑜。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凝如实质的异种真气,直奔心脉。
忽然间,崔不平心口传出一阵“绞痛”,嘴角溢出一道黑血,轰然倒地。
“崔兄!”
郑老大仿佛一盆冰水浇头,骤然从疯魔中清醒,转身就走。
眼前这人,武功之高,远超当年。
那持刀高手本就心胆俱寒,见郑老大率先逃了,哪里还敢停留,虚劈一刀,转身就跟着狂奔而去。
祁瑜并未追击。
他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并不严重。他看了一眼地上蒲师文逐渐冰冷的尸体,又瞥了一眼崔不平和那持剑高手的尸身,以及远处郑老大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祁瑜刚走不久,凄厉的警锣声、惊恐的呼喊声再次响起。
蒲家大少蒲师文,在蒲寿昌头七殡礼返回途中,被人当街刺杀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泉州的大街小巷。
似乎有人在背后操控,要坐实了前段时间的“蒲蓝谛与刺客暗中勾结,谋夺蒲氏家主之位”的谣言。
尤其经郑老大确认,凶手是当年大闹蒲氏的那个神秘刺客!一时间,泉州城风声鹤唳,谣言四起,且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言之凿凿: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蒲蓝谛肯定和那刺客有勾结!先是杀蒲寿昌,现在连蒲师文都杀了,这是想要强行上位哩。”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祁瑜返回泉州城东南角那处隐秘的落脚点,他脱下染了血迹和泥污的外衫,露出里面干净的劲装。左臂的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他取出金疮药自行敷上,简单包扎。
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坐在临窗的破旧木椅上,望着窗外的细雨蒙蒙,眉头微蹙。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一趟刺杀太容易了,以蒲师文的谨慎小心,不该这么大意的。
一股莫名的违和感,如同水底潜流,在他心头翻涌。今日之事,看似顺利,蒲师文授首,郑、崔二人一死一逃,自己也成功脱身,还顺手搅动了泉州城的浑水。但细细回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脑海中回放着刺杀蒲师文的一点一滴,想到蒲师文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袭杀,吓得手足无措,像是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
蒲师文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作为蒲氏的继承人,蒲寿庚对其培养力度极大,甚至不惜拿蒲蓝谛开刀,为蒲师文建立威望。
而蒲师文也不负其望,做事滴水漏。
据祁瑜探察到的消息,蒲师文绝非只会耍弄阴谋诡计之人,其人不缺勇武,多次率领船队远航。
这年代的远航极度危险,随时面临海盗的劫掠,沿岸的土著也非友好之士;海上航行,天气莫测,很有可能一道大浪卷来,船毁人亡。
一个出过海、杀过人,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绝不至于在遭遇刺杀时,表现得如此不堪。
祁瑜对自己的武功很自信,但不会盲目自信。
再回想,这几天盯哨蒲师文的场景,祁瑜终于发现了疑点。
“少了一丝内敛的阴狠。”
“替身……”
祁瑜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早该想到的!蒲师文更不是傻子,在蒲家内部风声鹤唳之时,怎么可能让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下。
今日去义庄吊唁,很可能只是对方的一个替身。
至于郑老大、崔不平等人的反应,想必这几天也被蒙在鼓里。
毕竟相对蒲氏而言,这些人都是外人,未必有得到蒲寿庚、蒲师文父子的绝对信任。
第195章 泉州之乱
夜色已浓,泉州城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远处,原本该是宵禁后逐渐寂静的街巷,似乎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
祁瑜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猛地爆起一团耀眼的火光,随即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更多的呼喊!紧接着,西北、城西……数个方向几乎同时亮起火光,喊杀声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祁瑜瞳孔收缩。
泉州城被外敌入侵了?
祁瑜的身形一动,从窗户穿出,朝着最近的一处动乱之地掠去。
赵宋在南方根基稳固,绝不应该出现这么大的动乱,尤其是在泉州。要知道,泉州、广州、明州是赵宋最大的对外港口,支撑着赵宋政权的核心经济命脉,就是南宋朝廷的生命线一点都不夸张。
据统计,仅泉州一地的市舶收入就占了朝廷全年收的十分之一。
若把赵宋朝廷的收入比作四极,泉州便是四极之一。泉州若乱,就等于斩掉了赵宋的一极。
别看蒲氏在泉州横行无忌,烧杀掠劫,无恶不作,但绝不敢触碰朝廷的底线。
至于说泉州被外敌入侵,祁瑜是绝不相信的。
虽然赵宋对北方异族屡战屡败,丧师失地;但在南方及海外之地,依然是庞然大物,天朝上国般的存在。
入侵泉州,这是触犯了朝廷的逆鳞。
没人相信泉州会乱,可事实上,泉州确实乱了,而且是大乱。
距离祁瑜最近的动乱之地,是高氏庄园。
高氏不是汉人,也非客家人,而是夷汉混血,是蒲氏之外的,泉州城第一档的豪族。
如今,高氏庄园正经历着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厮杀。
祁瑜身形如夜枭,在泉州城高低错落的屋脊上疾掠。居高临下,只见城中多处火起,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哭喊声、兵刃撞击声、临死的惨嚎,夹杂在夜风中断断续续传来,昔日繁华的港口巨邑,此刻竟如人间末日。
“高氏庄园?”
祁瑜认出了前方厮杀所在,正是泉州豪族之一的高氏。
高氏非汉人,是夷汉混血,扎根泉州,历经数代经营;是蒲氏之外,泉州当之无愧的第一档豪强。
其庄园占地广阔,墙高沟深,不亚于小型堡垒。
此刻,这座堡垒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
祁瑜悄然潜至高氏庄园外围一处高大的桑树上,借着枝叶和夜色遮掩,凝目望去。只见庄园正门已被撞开,火光中人影幢幢,刀光剑影闪烁不休。
入侵者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组织严密,一看就是识训练有素的精兵。主导进攻的核心,是一名手持厚背砍山刀、势若疯虎的无须大汉,此人招式大开大阖,刚猛无俦,刀风过处,高氏家兵非死即伤。
高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庄园外围的哨卡被迅速突破,家兵仓促集结,节节败退,死伤枕藉。直到退入内院门楼附近,抵抗才骤然变得激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