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将信将疑地看了陆柏一眼,不再言语,只心中默念: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之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个已然化作风暴中心的大厅。
从他的视角俯瞰,只见嵩山派弟子狄修、万大平等人,已手持长剑,将刘正风的妻儿老小从后堂“请”了出来,围在了大厅中央。
而四师叔费彬,也已从宾客中排众而出。显然,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
大厅之中,先前那份喜庆与喧嚣,早已荡然无存。
首席之旁,林平之年轻气盛,早已看得是双目欲裂,义愤填膺。他手握住剑柄,就要拔剑出鞘,上前怒斥嵩山的行径。
然而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已如铁钳般按住了他那只握剑的手。
林平之低声怒道:“爹!他们……他们嵩山派怎能如此行事!以妇孺为质,这与强盗何异?为何阻我?”
林震南面沉似水,缓缓摇了摇头。
他虽阻止了林平之出手,但看着嵩山派诸人,眉头也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眼中满是失望。
嵩山派是沈安的师门,他先前对沈安观感极佳,见他年纪轻轻,武功高强,行事又颇有章法,甚至动了让儿子拜他为师的念头。
在如今的林总镖头眼里,没有什么是比家人更重要的了。可眼见嵩山派行事如此狠辣无情,不择手段,这份好感顿时失色。
林震南心中暗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样不讲道义的门派之中,沈安小兄弟又能真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么?”
他低声对儿子道:“平儿,莫要冲动。这是五岳剑派的家事,我等外人,不可轻易插手。静观其变。”
他嘴上虽如此说,但心中对沈安的评价,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另一边,恒山派的席位中,仪琳早已吓得俏脸发白,一双秀目中噙满了泪水。
她看着刘家妇孺、尤其是前两日还一起谈玄的刘菁,一颗心揪得紧紧的,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兀自焦急,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着佛号。
曲非烟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低声安慰道:“仪琳姊姊,别怕。相信我,一定会有人……有人站出来处理的。”
她口中说着安慰的话,一颗心却也提到了嗓子眼。
安哥哥,你在哪儿啊……
她虽知沈安定在左近,可眼下这等场面,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满堂数百英雄,或低头不语,或交头接耳,或义愤填膺,或作壁上观,却无一人敢于在此刻,公然站出来挑战五岳盟主嵩山派的威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一道青影,如风一般掠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华山派席位之上,令狐冲已然离座扑向了挟持着刘家幼子的那名嵩山弟子!
他这一动,迅若奔雷,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嵩山弟子只觉一股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心中大骇,仓促间横剑一封,想要格挡。
令狐冲的手掌却如穿花蝴蝶般,轻轻一绕,便避开了剑锋,依旧抓向那弟子的手腕脉门。
眼看他便要得手,忽觉一股至阳至刚的劲风从斜刺里猛地袭来,直罩向他胸前大穴!
令狐冲心头大凛,暗叫一声“不好!”,再也顾不得救人,急忙收招回防,双掌一错,向前推出,体内华山内功运至极限,想要挡住这凌厉无匹的一击。
出掌的费彬见令狐冲抵挡,脸上更是狞笑。
“砰!”
一声闷响,令狐冲只觉一股巨力撞来,内劲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如决堤的洪水般肆虐。
他“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这时,岳不群已如影随形出现在他身后,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他接住令狐冲,只觉他体内真气紊乱,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面色一沉,却未发作,只是将令狐冲轻轻送回华山派的席位之中。
“大师哥!”
岳灵珊与陆大有等人惊呼一声,忙围了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令狐冲,焦急地问他伤势如何。
费彬一招击退令狐冲,负手而立,眼中寒光一闪,目光逼视着岳不群,冷冷地问道:“岳师兄!令徒公然出手,阻挠我等执行盟主令旗,是何道理?莫非,这是你华山派的意思?”
他这句话已是将矛头直指华山派,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始终面色平静如水的“君子剑”身上。
岳不群缓缓站起身来,先是将令狐冲护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费彬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这才转向费彬,脸上露出了苦笑,叹了口气道:
“费师弟,让你见笑了。这劣徒年轻识浅,冲动鲁莽,平日里读了几本侠义故事,便不知天高地厚,行事不知轻重。还请费师弟看在我的薄面上,莫要与他这等不懂事的后辈一般见识。”
“好一个不懂事!”
不等费彬开口,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便响彻全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恒山派掌门定逸师太已然霍地站起,手中念珠一停,脸上怒容满面,宝相庄严化作了金刚怒目。
她瞪着费彬,厉声喝道:
“我看令狐冲这孩子做得对,做得很好!倒是你们嵩山派,五岳盟主,名门正派,却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挟持手无寸铁的妇孺幼儿以为要挟!老尼倒要问问你们,这又是什么想法?你们嵩山派的侠义,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费彬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正风,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冷哼。
他缓缓直起身来,先前那份怀疑被沈安背叛的痛苦与绝望,此刻已尽数化作了冰冷的决然。他目光扫过费彬,扫过史登达,眼中无半分哀求与畏惧,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看来,今日之事,定是无法善了了。”他缓缓说道,“嵩山派的诸位师兄,既然都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还请现身吧!”
第182章 三英现身风云会,一诺千金意难明
嵩山派诸位师兄?
原来嵩山派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之局,绝非史登达与费彬二人那么简单!
群雄悚然,纷纷抬头,目光在刘府的亭台楼阁、屋脊飞檐间急速搜寻。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只听得屋顶之上,传来两声“好”,落下了三道身影。
没说话的自然是沈安,他终究是有点尴尬,做不到像师叔这般自然。
三人甫一落地,便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费彬与史登达身旁,与他们并肩而立。
嵩山派十四位“太保”级的高手,竟已到了其三!这等阵容,已足以覆灭一个中等门派!
丁勉虎目环视全场,声如洪钟,对着首席的林震南,以及天门道人、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一抱拳,朗声道:“嵩山丁勉,见过刘三爷,见过各位师兄、师太,见过各位武林同道!”
陆柏亦是同时拱手问好,沈安则跟在二人身后,沉默地对着众人抱拳行了一礼。
刘正风目光在丁勉、陆柏二人脸上一扫而过,冷冷地道:“丁师兄、陆师兄大驾光临,刘某未能远迎,失礼了。”
他的语气冰冷,全无半分同门之谊。而且,当他的目光掠过沈安时,却仿佛看到了一团空气,直接无视了过去,连看也未看他一眼。
沈安心底一阵苦笑,看来自己之前夸下海口说是嵩山不会动他家小,如今让刘师叔对自己彻底失望了,恐怕已经怀疑自己当了双面间谍。
虽然刘正风不看,但场中却有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背负巨剑的年轻人身上。
华山派的席位中,正被陆大有扶着的令狐冲,一看到沈安的身影,便是一怔。
而他身旁的岳灵珊,更是好奇心大起,她扯了扯父亲岳不群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爹,那个背着好大一把剑的人是谁呀?看他年纪好小,难道也是嵩山派的‘师叔’吗?”
岳不群目光在沈安身上打了个转,见其气度沉凝,年纪虽轻,方才落地所表现的身手倒也算得上不差,心中也是暗自称奇。
他缓缓摇了摇头,道:“为父也不认得。”
“我认得他。”一旁的令狐冲,强忍着胸口的伤痛,低声说道,“他便是嵩山派的沈安,沈师弟。上次我就是帮他擒的田伯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续道:“此人……其实不错,豪爽仗义,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只可惜……唉,身在嵩山,怕也是身不由己。”
另一边,恒山派的人群里,仪琳一见到沈安登场,心头便是一跳。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曲非烟。
却见曲非烟此刻正怔怔地凝视着场中的沈安,那双灵动狡黠的大眼睛里,此刻竟是满满的痴然与担忧。
仪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原来……原来‘沈安的妹妹’,喜欢这位嵩山派的师兄吗?”
“丁勉!”定逸师太脾气火爆,可不管来者是何方神圣,厉声喝问,“你们嵩山派今日摆出这等阵仗,究竟意欲何为?老尼再问你们一遍,为何要挟持刘师弟的家眷?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江湖道义!”
丁勉闻言却不与她争辩,他只是冷冷地一摆手,对史登达喝道:“史登达,举起令旗!”
史登达得令,将那面缀满珠宝的五色令旗猛地高举过顶,旗面在厅中灯火下熠熠生辉。
丁勉这才转向刘正风,虎目圆睁、声如雷震地喝问道:“刘正风!我且问你,你身为我五岳剑派衡山名宿,是否暗中与魔教妖人私相往来,结为知己?!”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在场有谁的亲朋好友、相熟之人未被魔教害过?
群雄愕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刘正风。
刘正风迎着丁勉逼人的目光,脸上却无半分慌乱,他斩钉截铁地道:“刘某与魔教,素无瓜葛,‘勾结’二字,从何谈起?!”
丁勉冷笑一声,紧逼一步:“好个素无瓜葛!那我再问你,魔教长老曲洋,你可认得?!”
“曲洋”二字一出,刘正风的身子明显一震。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一丝痛苦,但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苦笑。他没有再否认,而是坦然承认道:“不错,我认得曲洋,曲大哥。”
他承认得如此痛快,反倒让丁勉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噎了回去。
只听刘正风接着说道:“但我与曲大哥相交,仅止于音律探讨,高山流水,共觅知音罢了!我刘正风对天盟誓,与他相交数年,绝未做过半点有负五岳同盟,有负正道武林之事!若有半句虚言,教我刘正风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厅中不少人都为之动容。
丁勉却是不为所动:“好一个音律知己!正邪不两立,你与魔教妖人谈琴论箫,便是对我五岳剑派最大的背叛!刘正风,你若真有心悔改,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愿亲手杀了曲洋,以明心志?!”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刘正风的回答。
刘正风惨然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他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曲大哥光明磊落,早已当着我的面,向他魔教祖师爷立下重誓,今后不论魔教和白道如何争斗,他一定置身事外,决不插手。他既已退出江湖纷争,我……我何必杀他?我如何下得去手?”
“妇人之仁!”丁勉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你又怎知这不是魔教妖人欺骗于你的奸诈手段?!”
他一把从史登达手中夺过五岳令旗,猛地一展,旗面“哗啦”作响,上面的珠宝玉石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左盟主有言吩咐!”丁勉的声音陡然拔高,“正邪不两立!魔教与我五岳剑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刘正风误信魔教妖人,勾结匪类,罪证确凿!但念及其过往功劳,以及是否有被蒙骗,是否有出卖同道之举,个中曲折,还待查明!”
他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刘正风,一字一顿地宣布道:“盟主令:将刘正风即刻押赴嵩山,交由五岳剑派共同审理,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将我押赴嵩山?
刘正风闻言,怒极反笑。
哼,我刘某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已操持于你等之手,如今,还要将我这条性命,也一并拱手送上么?!
他眼中精光一眯,显然是忍无可忍,便要翻脸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忽听得“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不由得都愣住了。
只见发出声响的,竟是那个一直跟在丁勉、陆柏身后,沉默不语的年轻人沈安。
他背后那柄用厚布包裹的怪异巨剑,不知为何,竟从他背上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青砖地面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又突兀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