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的目光从刘府收回,不经意地一扫,忽地在街角处一个不起眼的馄饨摊上停住了。
沈安心中一动,对丁勉低声道:“师叔,弟子去去就回。”
丁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皱,却只是点了点头:“时间还早,去吧。”
沈安走到馄饨摊前,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道:“何前辈,这般大的场面,怎地不进去凑个热闹,讨杯水酒喝?”
何三七头也不抬,手中动作不停,淡淡地道:“里面的人,老汉一个也不认得,进去作甚?倒是此地人多,生意想来能好做一些。”
沈安轻笑一声,道:“既如此,那晚辈便不打扰前辈的生意了。”说罢便要起身告辞。
“等等。”何三七却忽然叫住了他。
“你之前说过的话,还记得么?”
沈安神色一正,颔首道:“晚辈字字句句,都记得。”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何三七喃喃自语了两句,便又低下头去,重新包起了馄饨,只是对着沈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再不多言。
沈安对着他的背影一抱拳,转身回到了丁勉身边。
丁勉看着沈安,沉声问道:“方才那人,可是雁荡山何三七?”
沈安点了点头。
丁勉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此人武功卓绝,性子却孤僻古怪,从不与人结交。你竟与他有旧?”
“侥幸蒙过何前辈帮助。”沈安答道。
丁勉沉吟片刻,道:“回头你寻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看看能否邀请他入我嵩山担任客卿长老之位。”
沈安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师叔,恐怕很难。何前辈闲云野鹤惯了,不受俗务羁绊,怕是不会应允。”
丁勉“嗯”了一声,倒也不以为意,道:“的确,此人性子确实古怪,强求不得。”
他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嵩山派如今势大,多一个何三七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并非真是为了壮大嵩山实力,而是瞧出沈安与这何三七关系匪浅。沈安虽得师兄看重,但由于外派衡阳的缘故,不但在派中根基尚浅,于派外负责执行任务的那一摊子也没什么瓜葛。
若能将这等与他关系亲近的江湖高人延揽为客卿,便等同于为沈安在派外增添了一份助力,巩固了他的基本盘。
二人心思各异,却都未再多言。
过了段时间,丁勉拍了拍沈安的肩膀,示意时间不早。
沈安也对着不远处茶寮中等候的史登达与四位师弟遥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不再停留,跟着丁勉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刘府屋顶。
此处视野开阔,正好能将整个刘府前院的景象尽收眼底。
不多时,一道人影从后院方向几个起落,也上了屋顶。
三人聚在一处,呈品字形蹲伏于屋脊之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丁勉压低声音问道:“三师弟,都安排好了?”
刚刚上来那人,也就是陆柏,点了点头,低声回道:“后院及各处要道,皆已布下人手,周密无虞。若那魔教妖人曲洋当真出现,定叫他插翅难飞,第一时间便会发出示警。如此,也能保证绝不会让外人浑水摸鱼、冲撞了刘府的家眷妇孺,免得落人口实。”
丁勉和沈安皆是点头。三人便再无话,静静地蹲着,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下方那即将上演一出大戏的舞台。
刘府正厅之中,高朋满座,气氛已然推至顶点。
刘正风听从了沈安的劝告,并未如原著那般,去求什么劳什子的“参将”官身。
沈安说得明白,那等虚职,平日里看着风光,真到了五岳剑派这等级数的江湖势力面前,非但起不到半点保护作用,反而会落下一个“勾结官府,欺压同道”的骂名,凭白害了自己一生的清誉,让诸多同道寒心,不愿出手相帮。刘正风深以为然,便打消了此念。
此刻,只见群雄纷纷在各自席位上坐定,刘府的仆役们穿花蝴蝶般上来献菜斟酒。
刘正风的弟子米为义、向大年更是备好了所需的金盆,盆中清水澄澈,映着厅堂的灯火,波光粼粼。
接着,只听得府门之外,火铳、爆竹声不绝于耳,听声响,至少能传半个衡阳城。
在后厅、花厅等处坐席的一众后辈子弟,听得声响,知道正戏开场,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涌到大厅门边、窗前,伸长了脖子向里观瞧,一时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刘正风满面春风地走到厅中,对着四方宾客团团一揖,抱拳朗声道:“众位前辈英雄,众位好朋友,众位年轻才俊!”
他声音清朗,内力充沛,毫不费力便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厅中数百人呼啦啦尽数站起,纷纷还礼。
刘正风向满堂宾客致意,言辞恳切地说道:“承蒙诸位远道而来,为刘某捧场,感激不尽。兄弟今日在此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武林,不过问江湖的是非恩怨。门下弟子若想改换门庭,悉听尊便,刘某绝不阻拦。”
他此言一出,便是要请在座的英雄好汉们做个见证。
第180章 洗手(五)
之后刘正风又缓缓转身向外,道:“弟子刘正风,庸碌一生,实有愧师门教导。好在本门有掌门莫大师兄主持,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倒也不差我这一个。”
此言,显是刘正风最后将自己这一脉的影响力,尽数转赠莫大。
接着,刘正风立誓道:
“今日起我刘某洗尽铅华,告别江湖。日后若再涉足武林纷争,便如此剑!”
誓言未尽,他右手已从袍底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左手抵住剑尖,右手紧握剑柄,双臂肌肉微一贲张,只听“咔”的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口削铁如泥的宝剑竟被他以纯粹的指力与腕力硬生生拗成了两截!
他神色不变,随手一松,两截断剑便“噗噗”两声,悄无声息地直插入坚硬的青石地砖,只留半截剑身在外,兀自颤动嗡鸣。
这一手功夫立时震慑全场,群雄无不骇然。
在座之人皆是武林高手,深知以内力折断凡铁不难,但如此举重若轻地拗断,可见其内功修为实已臻化境,令人叹为观止。
一时间,厅中众人心思各异。
闻先生抚须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惜,可惜!”也不知是他可惜这口削铁如泥的宝剑,还是可惜刘正风这样一位武学大家,竟然甘心就此退出江湖,埋没了一身惊人艺业。
在刘正风看不到的角落,恒山派掌门定逸师太也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显然对刘正风此举极不赞同。
刘正风却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他缓缓走到那黄金盆前,捋起了宝蓝绸袍的衣袖,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伸出双手,便要缓缓放入那盆清水之中。
千百双眼睛,都聚焦于他那双即将洗去江湖尘嚣的手上。
便在此时,忽听得府门之外,有人以丹田之气发出一声厉喝,声如炸雷,滚滚而来:“且住!”
屋顶之上,沈安、丁勉、陆柏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脚。
“来了。”沈安心中暗道,“正片开场了。”
果不其然,只听得刘府大门口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四名身穿醒目黄衫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这四人个个身材壮硕,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他们一进大门,便如训练有素的军士一般,分往两边一站,神情肃穆,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紧接着,史登达便从那四人之间昂首直入。
他手中高高举着一面五色锦旗,旗子以名贵锦缎制成,边缘镶着金线,旗上用各色丝线绣着山川河流的图案。最为炫目是,整面旗上还缀满了珍珠、宝石、美玉,随着他脚步移动,微微一展动处,便在厅中灯火的映照下发出灿烂夺目的宝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便是五岳盟主令旗!见此旗如见盟主亲临!
史登达手擎令旗,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大厅中央,立于刘正风身前。
他沉声道:“刘师叔,奉五岳剑派左盟主旗令: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
他这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令旗更是宝光闪烁,威势逼人。满堂宾客,无不为之色变。谁都看得出,嵩山派此来,绝非道贺,而是兴师问罪!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又转向刘正风,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正风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惊慌之色。
群雄见他面临这等威巨变,依旧镇定自若,不由得暗自佩服他这份处变不惊的涵养与气度。
只见刘正风对着令旗,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随即直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说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何用意?”
史登达昂然道:“弟子奉命行事,实不知盟主的具体意旨。盟主将有言语分付,还请刘师叔恕罪。”
刘正风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语气温和地道:“不必客气。若我没认错,贤侄可是‘千丈松’史贤侄吧?”
那汉子正是史登达,他听刘正风竟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气势也稍稍缓和了些,微微躬身,道:“弟子史登达,拜见刘师叔。”
他随即抢上几步,又向首席的林震南,以及天门道人、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一一抱拳行礼,口中道:“嵩山门下弟子,拜见众位师伯、师叔。”
他身后那四名黄衣汉子,亦是同时躬身行礼,礼数倒是十分周到。
定逸师太是个直性子,一见嵩山派出来阻止,竟是颇为欢喜,当即欠身还礼,朗声说道:“你师父出来阻止这件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呢,咱们学武之人,讲究的便是侠义为重,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快意恩仇,何必非要学那些俗人,搞什么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只是我见刘师弟心意已决,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想来也决不肯听我这老尼姑的劝,这才免得多费一番唇舌。如今左盟主有令,正是最好!”
刘正风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他转向史登达,说道:“既然是左盟主有令,刘某自当遵从。那好,在下这金盆洗手之事,便延至明日午时再行,还请各位好朋友谁都不要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史登达更是当场一阵发愣。
他来之前,早已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刘正风或许会据理力争,或许会暴跳如雷,或许会强行洗手,或许会求助于其他三岳前辈……
他连应对的说辞都准备了十几套。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刘正风竟是这般好说话,连原因都不问一句,便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延期!
这……这简直是一拳打在了空处,让他满肚子的准备都失了用场。
屋顶上,丁勉和陆柏亦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他……他竟不争辩两句?连为何要押后都不问问么?”陆柏嘶声道,满脸的不可思议。
丁勉也是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沈安,心中暗道:“刘师叔既然已知此事,又怎会蠢到在此时此地,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强行撕破脸皮?他这般顺水推舟,以退为进,才是最高明的应对之法啊。”
便在这时,忽听得后堂之中,传来一个清脆而又惊惶的女子声音,尖声叫道:“喂!你……你这是干甚么的?为何要拦着我的去路,不许我走?”
这声音娇嫩,显然是个年轻姑娘。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响起,答道:“刘姑娘,请你在这里稍待片刻,万万不可外出。”
这声音一传出,刘正风那张始终挂着微笑的脸,终于“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是哪一个大胆狂徒,竟敢在我刘府之中撒野,还敢对我菁儿无礼?!”
沈安也是面色一变,直看向陆柏。
不对!
第181章 惊变
“陆师叔,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亲口答应过只针对刘正风一人,绝不伤及其家眷。”
陆柏那张瘦削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对沈安如今的目光感到了些许不适。他低声道:
“沈师侄,你稍安勿躁。这并非是要动他们,不过是……吓一吓刘正风罢了。”
“刘正风此人,看似儒雅,实则性子刚烈。若不给他施加足够的压力,单凭一纸盟主令旗,未必能让他乖乖就范。将他家眷‘请’出来,是为让他看清形势,莫要做傻事。”
“吓一吓?”沈安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起。
以妇孺之安危,行要挟之事实!这与那些江湖匪盗、邪魔外道,又有何异?
哦,好像我嵩山蒙了面就是江湖匪盗、邪魔外道了,那没事了。
但,真的只是吓一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