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从捡到曲非烟开始 第113节

  刘府门外,沈安领着刘正风,一步踏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阳光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身后的刘正风,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心若死灰的模样,脚步踉跄,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沈安的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了不远处一辆装饰考究、车辕上还飘扬着一面“福”字镖旗的宽大马车上。

  是福威镖局的马车。

  他心念一动。刘正风此刻武功已废,还受了伤身子虚弱到了极点,从衡阳城到衡山,虽不算太远,但若徒步跋涉,终究是太为难他了。

  他当即领着刘正风,走到了马车前。

  车辕上坐着一个精壮的车夫,见到沈安领着一个形状凄惨的人走来,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警惕。

  不等沈安开口,他便沉声道:“这位少侠,有何贵干?”

  沈安对着车夫一抱拳,客气地道:“这位大哥,在下嵩山沈安,与贵镖局林总镖头有旧。想借贵镖局马车一用,送这位……刘先生往衡山一行,还请大哥行个方便,进府向林总镖头通禀一声。”

  那车夫闻言一怔,仔细打量了沈安几眼,随即脸上那份警惕便化作了惊喜与恭敬。

  他连忙跳下马车,抱拳道:“原来是沈少侠!小人认得您!上次经过衡阳那艘船上,小人也在,可惜只和少侠您打了个照面,认不真切。”

  说着,他豪爽地一摆手,道:“区区一辆马车,总镖头吩咐过的,沈少侠但有差遣,我福威镖局上下,无有不从!您只管用便是!这马车,连同小人,都一并借给少侠了!”

  沈安摇了摇头:“大哥你还是进去和林总镖头通禀一声为好,不然他怎么知道是我借的还是谁偷的。”

  “也是。”那车夫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少侠您先请上车,小人这就进府,向总镖头禀报一声。”

  “多谢。”沈安也不矫情,点了点头。

  片刻,等车夫回来,他便扶着刘正风,上了车厢。

  宽大的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甚是舒适。

  沈安吩咐了车夫一句“去衡山派”,便拉上了车厢的门帘。

  随着车轮“吱呀”一声转动,马车缓缓地启动了。

  车厢之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就在车门帘落下的那一瞬间,先前还一副生无可恋、摇摇欲坠模样的刘正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竟是瞬间“活”了过来!

  他哪里还有半分心若死灰的绝望?

  只见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软垫上一瘫,竟是轻轻地“嘿嘿”一笑,对着沈安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说道:“嘿,贤侄,师叔我……我刚刚演得还像吧?”

  那眉宇间的神采,竟是与金盆洗手大典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刘三爷,别无二致。

  沈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师叔演技超群,小子佩服之至。”他抱拳道,“也多谢师叔,肯信我这小子,全力配合。”

  “哈哈哈,哪里哪里!”刘正风摆了摆手,随即神色一正,对着沈安,深深地作了一揖,“该是我刘正风,谢你才是!贤侄,今日若非有你,我这一家老小的性命,怕是……唉!”

  他这一拜,是真心实意,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沈安连忙扶住他,道:“师叔言重了。”

  刘正风直起身子,叹了口气,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最后那飞筷一出,我才反应过来,那小畜生,竟是要对我菁儿下杀手!惭愧,惭愧啊!我当时竟是半点都未曾察觉。”

  他说着,偷偷地瞄了沈安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满意。

  刘正风心中暗道:“此子有勇有谋,有情有义,武功更是高到没边,当真是人中之龙凤……嗯,算了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还是不和曲大哥抢孙女婿了。”

  沈安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谦虚地道:“师叔您高估我了。当时您正对着丁师叔的质问,心神俱疲,关注的重点自然不在那里。小子不过是局外旁观,又提前猜到了可能会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所以一直保持着十二分的专注,死死地盯着狄师兄他们几个,并且脑中早有准备预案,这才能够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快的反应罢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沈安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能提前猜到狄修会动手?

  他之所以能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做出最完美的应对,全赖“冰心诀”所带来的、那种超乎常人的、对周遭环境变化的敏锐洞察力,以及绝对冷静的判断力。

  但这等压箱底的神异功法,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正风闻言,却是神色一凛,皱眉道:“哦?你是说,那个姓狄的小子,本身就有问题?”

  沈安沉思回忆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之前,确实有些古怪。”

  他随即抬头,看向刘正风,问道:“师叔,恕小子冒昧,您之前,与这位狄修,可曾有过什么仇怨?”

  刘正风仔细地想了想,茫然地摇了摇头:“仇怨?我连认都不认识他!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沈安沉吟道:“这就对了。这位狄师兄,是费彬师叔的大弟子,我听闻他入门之后,便极少离开嵩山左近,且多在嵩山潜修。以他的身份地位,确实应该与师叔您没什么瓜葛才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缓缓说道:“所以,他今日的举动,应该不是冲着师叔您来的。”

  不是冲着刘正风,那便是冲着……今日之事来的。

  他是想彻底搅黄师父的计划,将嵩山派拖入与四岳血拼的泥潭!

  其心可诛!其背后之人,更是……

  沈安心中念头急转,却不再多言。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静默。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过了半晌,刘正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脸,又“唰”的一下,苦了起来。他凑到沈安身边,一脸忧愁地问道:

  “贤侄啊,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你怎么把我往莫大师兄那里领啊?”

  他愁眉苦脸地道:“我这武功都废了,以后也不能再惹是生非了,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可我跟莫大师哥……唉,你是不知道,他那个人,唉……他……他要是不准我以后再跟曲大哥琴箫合奏,那我这下半辈子,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啊?”

  说着说着,他的脸色变得愈发惊恐,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喃喃自语道:“这……这也就算了。万一……万一他老人家心血来潮,为了‘感化’我,每天都跑到我面前,给我拉他那把二胡让我听……那我……那我可怎么活啊!那还不如杀了我痛快!贤侄,这可……可苦死我了呀!”

  看着刘正风那副愁云惨雾、如丧考妣的模样,沈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莫大先生那把凄凉肃杀的二胡声,再配上刘正风此刻这副表情……

  他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受着呗。”

第189章 衡山一行

  与刘府的热闹相反,衡山山门前很是冷清。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飞着。

  守着山门的知客弟子正百无聊赖地倚着石狮,忽见一道瘦长的身影从山道尽头急匆匆地掠来,几个起落便到了山门前,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径直入了山。

  “掌门?”知客弟子一惊,连忙躬身行礼,那身影却已去得远了。

  他直起身,挠了挠头。“掌门他老人家,怎么又急匆匆地回来了?”

  他随即一愣。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说‘又’?”

  这弟子正自好奇,眼角余光又瞥见山道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正缓缓行来。待走得近了,他看得分明,心中更是充满了疑窦。

  前面那人形容憔悴,步履蹒跚,正是本门的刘正风刘师叔。

  刘师叔?他怎么来了?他平日里极少回山,而且,今日不是他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的大喜日子吗?难道是……特地来和掌门告别的?

  可他身后那人,身形挺拔,背负巨剑,一身嵩山派的黄衫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却又是谁?

  “是嵩山的沈师兄?”知客弟子心中愈发觉得怪异。刘师叔金盆洗手,为何会同一个嵩山弟子一同回山?还这般模样?

  他心中虽有万千疑惑,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恭敬行礼:“弟子见过刘师叔,见过沈师兄。”随后侧开身子,请二人入山。

  衡山派正殿之内,气氛却不甚愉快。

  莫大先生那张瘦长的脸上,布满了阴云,死死地盯着沈安,语气不善:

  “沈师侄,好手段。我衡山派的事,何时轮到你嵩山派的弟子,来指手画脚了?”

  他自是亲眼目睹了刘府内发生的一切,才匆匆回山,对沈安的所作所为当然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自家师弟如今被废武功、声名尽丧,沈安不说是罪魁祸首,也是个直接凶手。

  刘正风见状,知道师兄是误会了。

  他连忙一把拉住莫大的衣袖,将他扯到一旁,低声将个中曲折,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最后道:“师兄,废去武功,是我自己的主意。若非沈贤侄,我今日不但性命不保,一家老小便要尽数丧于宵小之手。他……实是我的救命恩人!”

  莫大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化作了震惊,再化作了然,最后,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听完刘正风的叙述,沉默了片刻。

  随即,做出了一个让刘正风与沈安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这位衡山派的老掌门缓缓地转过身,走向沈安,对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四十岁的年轻人,郑重其事地,长长一揖。

  “莫大先生,使不得!”沈安大惊,连忙向旁侧跳开一步,双手虚扶,无论如何也不敢受这一拜。

  莫大却坚持着躬身,沉声道:“这一拜,你受得。”

  他直起身,看着沈安:“看来左盟主他五岳并派之心不坠。今日之事,若非有你从中转圜,我那师弟刚烈的性子,定是宁为玉碎。届时血溅刘府,我衡山派与嵩山派势成水火,老夫……还真不知该如何保下他这一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带着探究:“老夫只是好奇,你身为左盟主看重之人,又是如何想的?”

  沈安细思了片刻,缓缓开口:“在晚辈看来,五岳并派,实无必要。”

  “哦?”莫大的眉毛微微一挑。他分辨不出,这句话,是沈安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他而说的场面话。

  沈安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反问道:“莫大先生,可知安南?”

  莫大点了点头。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沈安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南疆之国。

  沈安继续说道:“安南,于秦汉时期,便是我中华故土。如今,却已自成一国,另立体系。为何?”

  “固有五代大乱、前宋武德不兴之缘故,然此,只是表象。”

  “我大明太祖皇帝当年清查全国户口。四川,一百三十四万人。两广,四百九十万人。云南,二十五万人。”

  “而成祖皇帝当年平灭陈朝,设交趾布政使司,粗略统计,安南一地之人口,便有六百余万。”

  这些数字,在一个江湖门派,从一个江湖少侠的口中说出,显得异常的违和,却又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之感。

  “莫大先生,”沈安看着莫大,“安南足够远。红河三角洲的沃土,能养活足够多的人。若不以其为区域的政治核心,则当地必生不满。若以其为区域的政治核心,则其必生独立之心。”

  “五岳并派,又何尝不是类似的情况?”

  “五岳剑派,各据一方,相隔足够远。每一派,都有各自数百年的传承、祖师、门规、与建构。即便因为一人之威,一时强行做到了并派,要不了多久,也定是分崩离析,甚至比从前更加仇视。。”

  莫大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一生沉浸于剑法与音律,何曾从这等宏大视角,来看待过江湖门派的纷争?

  什么人口,什么建构,什么政治核心……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他听懂了沈安的结论。

  强扭的瓜不甜。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回去自己得多读点书了。

  自己继承掌门的时候,师父也没说治理门派要学这个啊?

  半晌,他才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你……你说得对。此事,容老夫……回去自己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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