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伯光之罪,罄竹难书。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这些苦主们出身各异,有的是镖局的镖头,有的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也有的是本分度日的农夫。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复仇者。
相同的敌人,让他们迅速拧成了一股绳,混熟之后,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纷纷掏出各自准备的“家伙”,开始讨论明日该如何炮制那个人尽可夫的淫贼。
“老兄,你这物事……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木驴’?”一个关西大汉指着一个壮汉脚边那粗糙却狰狞的木制刑具,啧啧称奇,“嘿,做得地道!到时候有那头小畜生受的了!”
那壮汉眼中布满血丝,嘿然冷笑,并不答话,只是用力拍了拍那木驴的鞍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另一边,一个来自河北的汉子,从包袱里取出一柄通体乌黑的狼牙棒,棒头上布满了寸许长的铁钉,寒光闪闪。
旁边一人见了,连连摇头:“这位兄弟,你这狼牙棒就不太行了。此物太过刚猛,一棒子下去,砸烂了他的狗头,岂不是让他死得太痛快了?咱们要的,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河北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压低了声音道:“谁说要用来砸了?”
问话之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毛骨悚然的神情,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哦!懂了,高,实在是高!”
更有甚者,一个瞧着斯斯文文的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套寸许长的银针,对众人解说道:“此乃牛毛针,在下不才,略通岐黄之术。人身有三百六十一处正经穴位,其中有七十二处穴位,针刺下去,可令人剧痛难当,却不伤及性命。明日,在下愿为诸位引路,保管那田伯光叫得比杀猪还惨,却能硬挺着不死。”
一时间,院内气氛愈发热烈,各种闻所未闻的酷烈手段层出不穷。有建议用滚油浇身的,有提议用鱼钩穿其皮肉的,更有甚者,一个来自川蜀的养蜂人,竟带来了一整瓮的虎头蜂,只待明日开瓮……
这已非单纯的复仇,而是一场由无尽痛苦与仇恨汇聚而成的狂欢。
便在此时,百炼坊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匹快马如风驰电掣般冲到门口,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两名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因疲惫而略显僵硬,都有些站不稳了。
冯长榕闻讯,亲自迎了出来。
只见当先一人年约五旬,一身锦缎衣衫已满是风霜,面容清癯,双目深陷,眼神却如鹰隼。他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子,身形颇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神情沉静,一双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百炼坊的门脸。
“敢问二位,可是为处置那淫贼田伯光一事而来?”冯长榕上前一步,抱拳问道。
那为首的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出,这才还了一礼,声音沙哑地道:“正是。在下苏州府吴征,特来为小女报仇。敢问阁下可是擒住那恶贼的恩公?”
冯长榕一听,连忙摆手,正色道:“老丈误会了。在下并非恩公,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擒住田伯光的英雄,乃是在下师兄,嵩山派沈安是也。师兄他回了嵩山,我只是个在此打点杂务的罢了。”
那吴征闻言,朝着北方嵩山方向深深一揖,口中道:“原来是嵩山沈少侠,此等大恩,吴某没齿难忘!”
第200章 田伯光之死上(加更二)
说罢,吴征又转向冯长榕,郑重道:“阁下亦不必过谦。沈少侠是为我等报仇的英雄,阁下能在此为我等奔走操持,亦是恩同再造,当得起吴某一声谢。”
冯长榕听得心中舒坦,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侧身引路道:“吴老丈快请进,一路辛苦了。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阁下请讲。”
“苏州府离此地不算天南地北,信使两月前便已出发,按理说,老丈即便打算处刑之前才来,也不该风尘仆仆才是。莫非是那送信之人懈怠了,让老丈得到消息晚了?”
冯长榕问道,若是手下人办事不力,他定要严惩。
吴征闻言,忙摆手道:“小哥切莫错怪好人。信使来得极快,吴某接到消息已是一个半月前还不止。”
冯长榕更奇了:“那老丈为何……?”
吴征的眼中透着恨意,低声地道:“吴某接到消息后,并未立刻动身前来,而是备了快马,先快马加鞭地去了趟京师,这才折返回衡阳。”
“去京师?”冯长榕大为不解,“所为何事?”
吴征缓缓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名沉默的中年男子,嘴角笑道:“去请一个会凌迟的师傅。”
凌迟!
冯长榕闻言,看着眼前老人的笑,只觉得心底一阵发麻,心中却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吴老丈的恨意,当真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尽了!竟要对田伯光处以这等千刀万剐的极刑!
他目光敬畏地望向吴征身后那位一直不曾言语的中年人,抱拳道:“失敬失敬!原来后面这位,竟是会此等手艺的朝廷大师傅!”
谁知,吴征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非也。”他叹了口气,“吴某到了京师,散尽千金,托了无数关系,才打听到。刑部的刽子手们,尤其是擅长凌迟手艺的那几位老师傅,近来似乎接了什么天大的差事,正集中操练。任我出多少银子,人家也根本不理会。”
冯长榕听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他身后那位背着长条布包的汉子,疑惑道:“那……这位大师傅是……?”
吴征脸上那丝遗憾之情散去。
他淡淡地道:“倒也差不离。这位,是京师便宜坊片烤鸭的头牌大师傅。一手片鸭子的功夫,能于一炷香内,将一只肥鸭片下三百六十刀,且刀刀带皮带肉,厚薄均匀,最后一刀片完,鸭架子兀自能立而不倒。”
…………
翌日。
天光未明,牢房中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田伯光蜷缩在书桌之下,浑身不住地发抖。
他并非畏寒,而是害怕。
自从被擒,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自己惨死的模样,或被乱刀分尸,或被愤怒的民众用石头活活砸死。这些江湖草莽的复仇手段,他见得多了。
但他并非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此生与轻音仙子的缘分到此为止。
“吱呀”
牢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线光透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一名跟着冯长榕的外门弟子走了进来,将一个食盒放在地上,动作很轻。
田伯光警惕地从书桌下探出头,如同一只受惊的耗子。
他瞥了一眼那食盒,鼻端已闻到一股久违的肉香,不禁咽了口唾沫。
那弟子放下食盒,却并未立刻离去,只是站在原地,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田伯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壮着胆子爬了过去,打开食盒。一看之下,他不由得呆住了。
食盒之内,竟是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宜。
一碟白切鸡,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卧着荷包蛋的白米饭。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碗汤。汤色微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香,他只闻了一口,便觉腹中一股暖意升腾。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自是不凡,立时便认出,这竟是一碗用上好老山参熬制的参汤!
这等丰盛的饭食,便是富户人家,也未必能日日享用。
“这……莫不是断头饭?”田伯光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干涩地问道。
那伙计闻言,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我看今日这形势,你……大约是死不了的。”
田伯光一怔。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伙计怜悯的目光。
奇怪,他明明说着自己今日死不了,为何却用这等眼神瞧着自己?
田伯光的心中升起一股比死亡更甚的寒意。
“那……这……”他指了指那碗参汤,舌头有些打结。
伙计的目光落在参汤上,沉默了片刻,戏谑地说道:“嗯……你可以叫它‘续命汤’。”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带上牢门。沉重的铁锁“哗啦”一声合上,将田伯光与他满腹的疑惑和恐惧,一并锁死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
续命汤?
田伯光端着那碗参汤,满心忐忑。
但他腹中实在饥饿,那股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他狼吞虎咽地将饭菜一扫而空,最后将那碗参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热汤下肚,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日来在牢房中积攒的阴寒之气都消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可这精神越好,他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浓烈。
不多时,牢门再次打开,两名身形彪悍的嵩山弟子走了进来,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向外拖去。
田伯光被带到了百炼坊的侧院。
一踏入院门,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偌大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将中央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数百道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满是刻骨的仇恨、深沉的怨毒,以及一种……一种令人费解的、压抑的狂热。
诡异的是,所有人都只是看着他,脸上肌肉扭曲,双拳紧握,却都极有克制地没有一拥而上,甚至连一句叫骂声都没有。
田伯光被押到院子中央,粗略一扫,更是心下诧异。他竟连一柄刀,一根棍棒都没有看到。众人皆是赤手空拳,只是远远地站着,与他隔着数丈的距离。
第201章 田伯光之死下(加更三)
奇怪,这与田伯光之前的猜测全然不同!
他本以为,自己一出现,便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拳脚石块,这些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蠢货,会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将他撕成碎片。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形?
田伯光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让他有些好笑。
他懂了。
弱者,就是弱者!
这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嘴上喊着报仇,心中却胆小如鼠!如今见自己明明束手就擒,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他们也不敢出头!谁也不愿做那第一个动手之人!
可怜,可悲!
田伯光哪里知道,他眼中的这群“弱者”,早已为他的未来,安排了一场远比死亡要漫长、要恐怖得多的盛宴。
他们的计划,早已在昨夜那场复仇者的狂欢中定了下来。
第一步,便是“将养”。用最好的饭食,最补的参汤,先将他这些时日在牢里亏空的身体养得结结实实,养得龙精虎猛。因为一具孱弱的身躯,是承受不住接下来那连绵不绝的酷刑的。
待他身体养好,便是“重刑”登场之时。那木驴、那钝头狼牙棒、那牛毛针……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将会轮番上阵,将痛苦的艺术发挥到极致。
待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时,那位略通岐黄之术的郎中便会出手。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吊住田伯光的命,绝不能让这小畜生提前死了,坏了大家的兴致。
然后,再用“续命汤”将养。
待身体稍稍恢复,便开始那场最终极的审判凌迟。
由那位京城来的片鸭大师傅主刀,一刀,又一刀,将他的罪恶,连同他的皮肉,一片一片地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而“将养”身体的这段时间,自然也不能让他闲着。
可以用一些相对“轻柔”的手段,来“滋养滋养”他,让他提前适应一下未来的好日子。
此刻,田伯光正站在院中,心中对这群“懦夫”的鄙夷已到了顶点。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讥讽两句,挑动一下这群人的怒火,让他们丑态毕露。
便在此时,人群中缓缓走出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
这几人皆是满脸的络腮胡子,膀大腰圆,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油滑的笑容,一双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便如同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拆骨的肥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