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溪水潺潺，原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此刻却被一阵阵破锣般的嗓门搅得鸡犬不宁。
“不对！我们是桃谷六仙，天下人也都叫我们桃谷六仙，可我怎么只看到了五个？”说话之人正是桃谷六仙中的桃实仙。
“放屁！我们桃谷六仙当然是六个！”说着，桃干仙瞪着眼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怎么真是五个？坏了，少了一个！”
“不对，不对！二哥定是数错了！我来！”桃根仙挺起胸膛，一脸傲然。
几人数着数着，竟吵得不可开交起来。
“十几年不见，你们六个的脑子，竟是一两肉也没长，还是这般稀烂。”
一声清脆声音突然响起，在这满是粗豪嗓门的嘈杂中，竟显得格外突兀，生生让六仙止住了话头，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谷口。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灰衣老妇缓缓走了进来。她身形摇晃，看起来弱不禁风，正是恒山悬空寺里的哑婆婆。
六仙盯着她看了半晌，先是疑惑，随即桃根仙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惊叫道：“哎呀！这不是那个……那个……小尼姑吗？”
桃干仙也认了出来，一双眼睛在哑婆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乱转：“小尼姑，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了？跟个老枯树皮似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啊，小尼姑，当年那个大和尚……叫什么不戒的，为了追你可是闹得天翻地覆。你怎么如今不跟着大和尚享福，反倒跑这儿来了？”桃花仙跳下树，好奇地围着哑婆婆转圈。
哑婆婆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眼中的寒意让这六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自顾自走到一块平整的青石边坐下，淡淡道：“老身是来找你们赌一局的。”
第206章 排排坐，分果果（加更六）
“赌一局？”
一听到这个，六仙的耳朵顿时全竖了起来。他们这辈子，除了吃饭睡觉，最爱的便是打赌。而且由于脑子构造奇特，他们最不喜欢赌武功，反而最喜欢赌些奇奇怪怪、好玩的事情。
“赌什么？赌抓麻雀？还是赌蛐蛐？”桃实仙急不可耐地问。
哑婆婆缓缓直起腰，她随手一抛，怀中的布袋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重响，竟是装满了沉甸甸的果子。
“赌老身能断出你们兄弟六个谁才是最聪明的那个。”哑婆婆冷冷开口，语声清亮，哪里有半分老态。
六仙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好哇！原来小尼姑是个相面的！”桃枝仙跳上青石，指着哑婆婆叫道，“小尼姑，你说你能断出谁最聪明？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哥儿六个，谁才是这桃谷最聪明的？”
哑婆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若直接说出来，你们定然不服。不如咱们赌一局好玩的，如何？”
又听到“赌”字，还是“好玩的”，桃谷六仙的眼睛顿时亮得像夜里的狼。
“赌什么？怎么赌？快说，快说！”桃花仙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哑婆婆指着地上的布袋，淡淡道：“这袋子里有五个熟透了的红果子。老身要把这五个果子分给你们兄弟六个。若老身能分得让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且心甘情愿承认分果子的人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那便是老身赢了。反之，若有一个人不服，便算老身输了。”
桃谷六仙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小尼姑，你莫不是练功练坏了脑子？”桃根仙掰着手指头算道，“我们是六个人，果子只有五个。除非你把果子切碎了分，否则怎么分也是有一个人没得吃，或者每个人都只得一小块。这有什么便宜可占？”
“就是，就是。就算你切开了分，每个人得的一样多，大家也只是觉得‘公道’，怎么会觉得‘占了便宜’？”桃干仙也跟着起哄。
哑婆婆不紧不慢地从袋里掏出那五个红艳艳的果子，摆在青石上，幽幽地道：“这就看老身的手段了。若老身输了，这袋子里还藏着两锭足赤的黄金，便送给你们去山下买酒喝。不仅如此，老身还会给你们磕六个响头，口称‘六位爷爷是天下第一智勇双全的大英雄’。”
六仙一听有黄金，还要被这小尼姑磕头称爷爷，顿时心花怒放。
“赌！有什么不敢赌的！”桃根仙大喝一声，其余五人也纷纷响应。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看好了。”
哑婆婆神情肃穆，她先拿起一个果子，递给桃根仙，语重心长地道：“你是老大，这第一个果子，是奖励你这些年当兄长带大弟弟们的辛苦。你占的是‘长者之先’，这是名分上的大便宜。”
桃根仙接过果子，美滋滋地想：对啊，名分最重要，我这可是得了圣贤之理的果子，便宜！
接着，哑婆婆拿起第二个果子，递给桃干仙，笑眯眯地道：“你是老二。老大拿了名分，你这第二个拿的便是‘实际的第一’。除了那个挂名的老大，你就是真正说话算数的人。这果子占的是‘实权之利’，是大大的便宜。”
桃干仙一听，心花怒放：对啊，老大那是苦差事，我这老二拿的才是实惠，便宜！
第三个果子，给了桃枝仙：“你是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顶着风雨，下面有三个弟弟听你差遣。你正处于这‘天地人’之位的中枢，左右逢源，不操心却有福享。这果子占的是‘福气之源’，是大大的便宜。”
桃枝仙摸着下巴：有道理，我不累还有人管，确实便宜！
第四个果子，给了桃叶仙：“你是老四。这排行在六兄弟中最为稳当。不用像前三个哥哥那样显眼，也不用像后两个弟弟那样被呵护得像个娃娃。你拿的是‘中道之果’，最是平和长久。这便宜，别人求都求不来。”
桃叶仙连连点头：不错，平平安安才是福，便宜！
第五个果子，哑婆婆递给了最小的桃实仙，语气温柔得像慈母：“你是老六，最小的总是最得宠的。这最后一个果子由你拿，那是哥哥们对你倾尽所有的爱护。你不用争、不用抢，好东西自然就落到你手里。这占的是‘万千宠爱’，是这世间最大的便宜。”
桃实仙捧着果子，感动得眼眶发热：原来哥哥们这么疼我，呜呜，便宜，真便宜！
分完了。
青石上空空如也。
唯独站在中间的排行老五的桃花仙，此时两手空空，一张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眼看着就要发作。
“老五，你莫急。”哑婆婆看着他，眼中竟透露着深深的钦佩与敬畏。
“我不急？我果子呢！说好的每个人都占便宜，我特么连个果核都没见着！”桃花仙暴跳如雷。
哑婆婆长叹一声，忽然对着桃花仙深深一揖：“老五，老身之所以不分给你果子，是因为在你们兄弟六人之中，唯有你，才是真正具足‘佛性’、超脱物外的真英雄！”
桃花仙愣住了，其余五个正啃着果子的兄弟也愣住了。
“此话怎讲？”桃花仙狐疑地问道。
“你瞧。”哑婆婆指着另外五人，“他们五个，不过是为了区区一个口腹之欲的果子，便被老身几句虚言所惑，在那儿沾沾自喜。他们占的是小便宜，失的是大格局。而你，面对诱惑，两手空空却气定神闲（其实他在跳脚，但哑婆婆装作没看见），这种‘空无’的境界，才是佛家追求的最高觉悟！”
哑婆婆的声音高了起来：“你虽然没拿果子，但你赢得了五个兄弟的敬畏与惭愧。你瞧，等会儿他们吃完了，是不是得觉得对不起你？是不是得把剩下的好东西都紧着你？你这是以‘退’为‘进’，以‘无’胜‘有’，你占的是‘圣人之德’，是这天下间最贵、最重、最不可估量的便宜！”
第207章 圣姑的人
桃花仙听得呆若木鸡。他看了看五个兄弟手中吃剩的果核，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感油然而生。
对啊！老子没吃果子，老子是圣人！老子这便宜占到天上去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狂笑道：“哈哈哈哈！没错！还是小尼姑有眼光！老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老子占了大便宜啦！”
桃根仙等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听桃花仙自称圣人，又觉得如果自己这时候反驳，岂不是承认自己是那种“被虚言所惑”的蠢货？
于是，桃根仙第一个叫道：“没错！老五这便宜占得惊天动地，我服了！”
“我也服了！小尼姑分得真公平，真聪明！”
“不，是小尼姑聪明绝顶，简直是我们哥儿六个的祖宗！”
哑婆婆听着这六个活宝的吹捧，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成了。
“既然老身赢了，那赌约……”
六仙虽然疯癫，但最重信义。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但输了赌局也是事实。
“说吧，小尼姑你让我们兄弟几个做什么？”
“老身要让你们去五岳剑派盟主的嵩山派，此事可不好办。”哑婆婆开始激将。
“办！你说！哪怕是让咱们去拔了左冷禅的胡子，咱们也认了！”桃根仙垂头丧气地道。
哑婆婆站起身，计谋得逞。
“不必去拔胡子。老身要你们去嵩山，找一个人。此人名叫沈安，是嵩山派嫡传弟子。”
“沈安？找他干什么？他得罪你了？”桃干仙问。
“不。”哑婆婆冷哼一声，“你们去了嵩山，不准动手杀他，也不准伤他性命。你们需把他全须带给我。”
“若是带不走他，你们便缠着他，不停与他说话。”
六仙一听，眼睛又亮了。这事儿他们在行啊！他们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人说疯。
“为什么要缠着他？”桃花仙不解。
“因为他现在正处于武学精进的关键时刻，老身要让他不得清净。”哑婆婆顿了顿，语声中多了一丝近乎邪魅的快意，“更重要的是，你们见到他，一定要大声喧哗，让整个嵩山派的人都听到。你们就说：‘沈安！你老婆仪琳想你想得日夜啼哭，茶饭不思！你这负心汉，赶紧跟咱们去恒山成亲！’”
“老婆？小尼姑是他老婆？他也要当和尚？”六仙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没错。”哑婆婆的眼神不善，“总之，你们要闹得沈安声名扫地，闹得嵩山派内部人人自危，闹得那小子心神不宁，再也没法安稳闭关。明白了吗？”
六仙听得眉飞色舞。这差事，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既能耍宝，又能闹事，还能看戏。
“明白了！小尼姑您就放心吧！咱们哥儿六个这就动身！”桃根仙一声呼啸。
“走喽！去嵩山找姑爷咯！”
六条人影如同一阵旋风离开桃谷，唯有那破锣般的嗓门还在谷中回荡。
桃谷重归寂静。
哑婆婆立在青石旁，看着那一地的红果核，缓了好一会。
即便她已事先做好了准备，此时也被吵得头昏。
“沈安……嘿。”她低声呢喃，“琳儿，你既然动了凡心，哪怕想要‘两个’，那也是要的。”
…………
方才离开桃谷，六人那股子新鲜劲儿还没过，便又吵了起来。
起因，不过是桃根仙坚持要往东走，说他闻到了嵩山烧饼的香味；而桃干仙却非要往北，说他昨夜梦见神仙指路，往北走有大便宜可占。
“放屁！即便不听我的，嵩山也不再东边啊！”桃干仙唾沫横飞。
“你才是放屁！你梦见的神仙是不是长得跟你一样，圆滚滚的像个冬瓜？”桃根仙毫不示弱。
正当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其余四人也准备加入战团，各自站队时，一直沉默着抓耳挠腮的桃枝仙忽然尖声道：
“哎，你们先别吵了！我总觉得……那个叫‘沈安’的名字，好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这一说，其余五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六颗脑袋凑到一起，六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在各自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搜寻着什么。
“你这么一说……”桃花仙猛地一拍大腿，“我好像也记起来了！我记得听人说过，那个叫沈安的小子，好像也修炼了咱们哥儿六个练的、那种能让力气变得大大的、脑袋变得聪明的神功！”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起惊雷。
“什么？！”桃叶仙惊得跳了起来，“那他……那他岂不就是咱们的七弟了？咱们岂不就是……桃谷七仙了？”
“桃谷七仙！”这个名号一经提出，六仙眼中顿时都放出了光。这名头听起来，可比“桃谷六仙”要威风多了，也更吉利！
“不对！”桃干仙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咱们哥儿六个是一个爹娘生的，他沈安跟咱们又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怎么能算是咱们的弟弟呢？”
这个问题，立刻又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二哥此言差矣！英雄不问出处，咱们这神功讲究的是缘分。他既然能练，说明他天生就是咱们的兄弟，只是不小心投错了胎罢了。”桃枝仙振振有词。
“三哥说得对！我觉得咱们应该先礼后兵。等见了他面，先考考他。他要是和咱们一样聪明，说话一样有道理，咱们就认下这个七弟。他要是笨得像头猪，咱们再把他撕成七瓣，一人一瓣拿回去当花肥！”桃花仙提出了一个自认为万全的方案。
“说得对！就这么办！”桃根仙作为老大，一锤定音，“等见了他，他要是真跟咱们一样聪明，咱们就认下这个弟弟，到时咱们七兄弟联手，这江湖上还有谁是咱们的对手？”
“大哥英明！”其余五人齐声附和。
短暂的统一之后，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桃实仙挠了挠头皮，好奇地问桃花仙：“五哥，说起来，你是从哪儿知道的，那个沈安也练了咱们这门能让脑袋聪明的神功的？他又是怎么会的？难道是咱们爹娘当年在外面还留了种？”
桃花仙被问得一愣，他刚才不过是灵光一闪，胡乱咋呼了一句，哪里真有什么根据。他眼珠一转，忽然又一拍脑门，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好像……好像是圣姑那边的人说的！”
“圣姑？”六仙的表情都变得严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