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念一动,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心中竟真的闪过一丝荒唐的念头。
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你……做不到的。”
不戒和尚一听,可急了眼。他将胸膛拍得“嘭嘭”作响,嚷道:
“笑话!你爹爹我有什么做不到的?我这就下山,去嵩山先把那小子抓来,剃个光头,逼他做了和尚,和你拜了天地,便可做我的女婿啦!到时候你俩相好,生个儿子便让他做和尚,生个女儿便让她做尼姑。嘿嘿,咱们家自己开一座庙,岂不美哉!”
不戒和尚越说越是兴奋,仿佛那儿孙满堂、香火鼎盛的美好景象已近在眼前。
仪琳听着这番疯言疯语,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只是摇了摇头:“爹爹,若真有这般简单,倒好了。”
“还能是什么?”不戒和尚想不明白了,“难道是那小子不乐意?他敢不乐意?……哦!我懂了!定是那小子自己也有了中意的美貌小尼姑了,是不是?”
他当年自己便是为了一位美貌尼姑而痴狂,便想当然地以为,世间除了美貌尼姑之外,再无可引人动心之人了。
“不是沈大哥的问题。”她轻声道,“是我自己。”
“是你?”
“我……我喜欢两个人。”
“啊?!”
不戒和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你……”他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得颓然坐倒在地,那庞大的身躯将佛堂本就不甚结实的地板压得“咯吱”作响。
他用力地挠着头皮,仿佛要将那想不通的道理从脑子里给抓出来。“这……这倒不好办了……这可如何是好……我当时……我当时只多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惊恐的事情,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中满是惊惶,打死也不肯再说下去了。
仪琳倒是第一次见到自家爹爹这般模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正想追问,不戒和尚却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声道:“琳儿你等着!此事虽难,但天底下没有你爹爹办不到的事!我这就去给你想办法!”
说罢,他转身便跑,那肥硕的身躯竟是异常灵活,转眼便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木门。
仪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终于失笑。
对于自家爹爹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她早就习惯了,自然也没将他的话当回事。这世上,哪有能解决她这般烦恼的法子?
第204章 是你自己来的哦(加更四)
仪琳重新闭上双眼,正欲继续念经,将方才被扰乱的心绪重新平复下去。
忽地,她又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佛堂门口。
她以为又是自家爹爹想到了什么馊主意,去而复返,心中不禁有些没好气,头也不抬地道:“又来做什么?”
门外之人却并未回答,而是发出了一声银铃般的轻笑。
“好姊姊,谁又来啦?”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香风,一道俏丽的身影已然闪了进来。
仪琳闻声,身子猛地一颤,霍然回头。
只见来人一身淡绿色的罗衫,梳着双丫髻,肌肤胜雪,巧笑嫣然,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简陋的佛堂,不是曲非烟,又是何人?
“若云?你……你怎么来了?”仪琳失声叫道。
曲非烟见她回头,更是欢喜,一蹦一跳地来到她跟前,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嘻嘻笑道:“嘿嘿,我来找姊姊你玩呀!我听别的小师父说,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念经,多无聊呀!”
仪琳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就这般愣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脑中仿佛有无数个念头在激烈地交战。
最后,所有的念头都归于沉寂,她低下头,避开了曲非烟的目光,口中喃喃地、仿佛是对自己说一般,道了一句:
“是你……自己来的哦。”
曲非烟却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异样,毕竟小尼姑一直傻乎乎的,不由得刮了刮她的鼻子,娇嗔道:“不是我自己来的,难道还是什么人逼我来的不成?”
仪琳只是轻笑。
…………
恒山,北国之雄,一派苍茫。
危崖悬古寺,下临无地;绝抱虬松,上接苍冥。翠屏千仞如削,岳顶松风来时,满山俱作老龙吟。
仪琳陪着曲非烟在见性峰上“疯”了一整天,她们从通元谷走到磁窑口,从北岳庙逛到舍身崖。曲非烟在这清冷的佛门胜地钻来钻去,银铃般的笑声惊散了林间的寒鸦。
仪琳便在一旁静静地陪着、看着、听着,偶尔指点一二景致,解说几句佛理。
在这少女的欢声笑语中,仪琳面带轻笑,一如从前。
只是,每当曲非烟不经意间提起“安哥哥”时,仪琳那双眸子里,总有些古怪。
待到日头落了山脊,月满当空,仪琳才安置曲非烟进了客房。
“若云妹妹,你先歇息。山中寒气重,莫要乱跑。”仪琳体贴地为她掖了掖被角,语声轻柔。
“知道啦,好姊姊,你比定逸师太还唆。”曲非烟皱着小鼻子扮了个鬼脸,她也确实累了乏了,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仪琳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立在床边良久。
随后,她悄然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她没有回自己的禅房。
此时月影横斜,星子稀疏。
仪琳纤弱的身影避开了巡夜的师姊,独自下了见性峰。
她轻车熟路地折向磁窑口侧的翠屏山,脚尖在积雪上轻点,身法竟比往日快了不知多少。
那是通往悬空寺的路。
悬空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这壁立千仞的悬崖之上,几十根木柱撑起了一片佛国净土。
仪琳来到寺后的一处偏僻小院,那里住着一个又聋又哑、满脸皱纹的仆妇哑婆婆。
在恒山众弟子眼中,哑婆婆是个性情古怪、自生自灭的可怜人。
唯独仪琳,总觉得这婆婆身上有一种让她莫名亲近的气息。她从小便常来这里,对着这个听不见、说不出的人,说着心里话。
此时,她那些埋藏在心底、连神佛都不敢惊动的秘密,也只能倾诉于她了。
仪琳拉住哑婆婆那双粗糙如枯树皮的手,哑婆婆张着嘴,“啊啊”了两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
仪琳折而向北,带着她来到磁窑口转角的一处山坳。
这里有一条半冻的小溪,流水在月色下如银蛇乱舞,携着碎冰撞在溪石上,发出空灵的声响。
仪琳靠在一块青石旁,看着那流逝的溪水,终于开口了。
“哑婆婆,你真好。”仪琳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有些如释重负,“我向你说这些话,你哪怕听不到,也总不会嫌我烦,更不会去告诉旁人。不过……你若是真的能听到,我也断断是不敢说的了。”
哑婆婆依旧维持着那副呆滞的神情,只是那双在袖袍中的手,微微颤了颤。
“婆婆,我常和你说,我日夜想着沈安。可心里的苦,却是一日重过一日。”仪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因为我发觉,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竟是两个人。我该怎么办呢?”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天发问。
哑婆婆眼睛瞪得老大,她终于是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失态。
幸好仪琳并未注意到她,只是自顾自地倾诉。
“爹爹不明白我,师姊和师父更不会明白。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仪琳眼眶微红,思绪回到了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
“我想着他在回雁楼救我,面对田伯光那等凶徒,他明明武功不及,却还是为我挡了那一刀。那一刻,我靠在他怀里,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那更温暖的地方了。之后我打听他的事,想着他在传闻中是那样善良、聪明。我想着他在有间客栈再一次救我,看着他追逐田伯光而去的背影……可谁又能知道,这原本是一个人,又怎么却分成了两个影子呢?”
“我之前分不清,我究竟喜欢的是若云妹妹,还是沈大哥。若云妹妹她第一次在绝望中救了我,她是那么可爱,古灵精怪,只要与她在一起,我无论在哪儿,也觉得这日子是彩色的,总是开心的。而沈大哥……他很好,真的很好。他的那个背影,我总是梦到。只要一想起来,我便觉得这天塌下来,也有人替我撑着,心里便觉得无比安心。”
仪琳痛苦地捂住胸口,声音有些哽咽。
第205章 年轻人玩的真花(加更五)
“婆婆,我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我是深入空门的女尼,受了具足戒,怎么能这样沉沦于红尘,对他人念念不忘?我动了凡心,已是大罪,更何况……我竟然还对两个人同时动了心。我只能日日求菩萨救我,请菩萨慈悲,保佑我忘了他们,哪怕让我受再多的苦,只要能让这心清净下来,我也甘愿。”
哑婆婆的神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认真观察这溪水的流向。
“今日一早,我还跪在观音大士像前,求菩萨保佑沈大哥与若云妹妹能有美满良缘,愿他们白头偕老。他们是那般相配,一个英雄了得,一个钟灵毓秀。我想,只要他们能幸福,我便是化作这恒山上的一块石头,也是开心的。”
说到这里,仪琳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那张苍白却绝美的脸上,竟执拗得令人心悸。
“可我又想,我求菩萨这样,求菩萨那样,菩萨法力再大,每日听我这些碎碎念,也该烦了。我对他们的想念没有衰减一分一毫,这便是明证。我想,我往后……不要这般麻烦菩萨了才是。”
她的语气渐渐变了,不再是那种自怨自艾,竟有些雀跃。
“下午的时候,爹爹又来找我。他那般大的一把年纪,说起话来还像小孩子一般,说着要把我的心上人绑来给我。我知道他是说的疯话,可我……婆婆,我当时竟忍不住动了念头。我向菩萨祷告,说我想再见一见他们,哪怕一面也好。谁知……谁知刚想完,菩萨便显灵了。”
仪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若云妹妹竟真的出现在我面前。她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我只觉得这天上的星子都落进了我心里。婆婆,你说……菩萨是不是不愿我忘记他们?菩萨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份情,并非是孽,而是缘?”
她紧紧抓着哑婆婆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浮木。
“菩萨既然把她送到了我面前,是不是在暗示我……希望我……希望我……”
仪琳脸上一红,那抹羞赧如晚霞般洇开。
她终究是害羞得说不下去了,哪怕对着一个在她眼中既聋且哑的婆婆,有些词句,也实在是太惊世骇俗。
她想说:菩萨是不是希望我,把他们两个都留在身边?既然他们是一个整体,我为何不能同时拥有这份安心与这份快乐?
我不求他们忘记彼此,我只想加入他们。若沈大哥是太阳,若云妹妹是月亮,我便做那承载日月的天空、做不成天空我便做那相伴在旁的星星……这样,是不是也算一种修行?
仪琳松开了哑婆婆的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恬静柔弱的模样。
她朝着哑婆婆深深一揖,轻声道:“婆婆,谢谢你。说出来,我这心里舒坦多了。我、我也该回去了,婆婆你也早些回去哦。”
仪琳转身,走出了山坳。
仪琳走后良久,原本如木雕泥塑般的哑婆婆,身子忽然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老态的眼中,此刻竟爆发出一种精悍绝伦的神采。
她看着仪琳离去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既有身为母亲的怜爱,又有一种近乎惊艳的赞叹。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样了吗?”
哑婆婆低声呢喃,那声音清亮而圆润,哪里还有半分哑人的样子?
她摇头轻笑:“也罢也罢,谁让你是我的女儿呢。那个若云既然在你身边,我便帮你寻那个叫沈安的小子便是。”
她转过身,看向深山远方,身形陡然拔起。只见那原本蹒跚的仆妇,竟轻盈地在悬崖峭壁间起落如飞。脚尖每在凸起的岩石上一蹬,便掠出数丈之远,身姿矫健,劲风飒然。
这等武功,便是定闲、定静在此,也定会大吃一惊。
…………
冬日里的桃谷,虽无漫山遍野的灼灼桃花,风景倒也不差,枯枝横斜,乱石嶙峋,更有一番意趣。且桃谷深处因地热之故,依旧有零星的桃花在枝头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