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毁人清誉。”左冷禅说完稍微停了一下,留给陆柏自己思考。
这点陆柏自是知道。
恒山派虽是江湖上的一流大派,却也是方外之地,最重清规戒律。她们的弟子与人私定终身,传扬出去,恒山派颜面何存?
而沈安呢?年纪轻轻,便背上一个‘勾引尼姑、行为不端’的名声,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其二,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陆柏想到恒山发来的这封问责信,也马上明了。
恒山派与嵩山派,同属五岳剑派,本是同气连枝。出了这等事,恒山派必然会向嵩山要个说法。如何如何处理,两派之间,都已种下了嫌隙的种子。
“其三,也是藏得最深的点。”这次左冷禅倒是没让陆柏自己想,估计是觉得他想不明白,“沈安屡立奇功,是我一手提拔的得意弟子,将来要委以重任。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即便我们知道他是被人陷害,心中终归会有些芥蒂,会觉得他‘行事不密’、‘惹是生非’,从而降低了他在我们心中的分量和信重。”
陆柏听得心惊肉跳,冷汗已然湿透了内衫。
他原以为只是一桩桃色风闻,却不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恶毒的三重算计,一环扣一环,招招都打在要害之上。
“目前来看,”左冷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确实还只是一桩风流韵事。但这应当只是第一步。你试想,只要天下人都信了沈安是个耽于女色、行事轻浮之徒,接受了这个由头,那么幕后之人便可在此基础上,继续添油加醋,大做文章。”
“今日是私定终身,明日便是珠胎暗结,后日便是为夺美人而滥杀无辜……长此以往,一步步将脏水泼到他身上,最后把他塑造成一个欺师灭祖、违背伦常的恶徒,逼得我们不得不将他废去武功,逐出嵩山,也未可知!”
第212章 提亲中(加更八)
“不……不至于吧!”陆柏骇然失色,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不起眼的谣言,竟能演变成如此可怕的后果。
江湖什么时候这么复杂了?
陆柏自诩在嵩山十三太保里面,算是聪明的了,但也从来没整过这种事啊。
“我也就这么一说而已。”左冷禅淡淡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桌案上未写完的信。仿佛方才那番分析,不过是随口闲谈。
陆柏定了定神,心有余悸地问道:“那师兄……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那幕后黑手,是否要派人彻查?”
“查?如何查?”左冷禅反问,“谣言起于众口,无形无迹,待你查到源头,早就晚了。”
“那师兄打算如何应对?”
他终于提笔蘸了蘸陆柏研好的浓墨,笔尖饱满,墨香四溢。
“首先,自然是要给恒山派回信。”左冷禅的笔尖在纸上悬停,沉声道,“这封信,措辞要恳切,姿态要放低。既要解释清楚其中或有误会,也要为门下弟子言行不周,给恒山派带来的困扰,致以万分的歉意。先将他们安抚住,免得她们被旁人利用,把事情闹大。”
陆柏连连点头:“师兄高见。那……之后呢?”
左冷禅落笔,笔力雄浑,力透纸背。
他一边写,一边不紧不慢地道:“之后嘛……”
他忽然停下笔,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柏。
陆柏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忍不住追问:“师兄,之后怎么着?”
“提亲。”
“啊?”
陆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结结巴巴地道:“提……提亲?师兄,你没说笑吧?我们刚弄明白这是个圈套,是敌人用来污蔑沈安和恒山派的毒计,怎么……怎么还要顺着他们的计策去提亲?这不是把谣言坐实了吗?”
他简直无法理解师兄的想法。这等于是敌人挖了个坑,自己不但不填上,反而兴高采烈地跳了下去,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这是何等荒唐的应对之策?
“两个年轻弟子私定终身,自然是丑闻。”
“但若是光明正大、风光霁月,摆在明面上,就未必了。”
“还俗嫁人的尼姑,又不是没有。”
说完,左冷禅继续写信,给足了陆柏思考的时间。
待信写完,他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洗上,然后抬起眼,看着陆柏,下一句话比刚刚那两个字更让这位脑子已转不过来的师弟震撼:
“老三,你说,沈安……能不能做恒山派的掌门?”
待陆柏携信离去,左冷禅轻轻一叹。
这几个师弟,武功倒是勉强入眼,可惜都是笨比。
自己都点到这个份上,只怕他也不甚明了。
就这,陆柏已算是他几个师弟之中,最为机敏、最善思虑的一个了。否则,自己又岂会将打探天下消息、执掌嵩山派耳目的重任交托于他?
余者,更是不足论矣。
这偌大的嵩山基业,这五岳剑派盟主的赫赫威权,将来,又能交托于谁?
想到此处,左冷禅又忍不住笑了。
幸好,幸好出了个沈安。
将嵩山派交到他的手上,自己是放心的。
只是,若仅仅是嵩山派,又岂能满足自己的雄心?五岳并派,合五为一,号令武林,与少林、武当分庭抗礼,这才是自己毕生所愿!
而今夜这步棋,便是为此而落。
为沈安提亲,看似是顺着敌人的毒计,将谣言坐实,实则是以退为进,反客为主,将一盆泼来的脏水,化作了一杯缔结盟约的美酒。
此举其一,乃是向恒山派示好。江湖传言,是男女私情,是勾引尼姑,是见不得光的丑事。而他左冷禅亲自修书,遣师弟陆柏送上,求的,却是明媒正娶的婚姻。
这便是在告诉恒山,我嵩山派非但没有半分轻视恒山之意,反是极为看重,愿意以婚姻之礼,将这桩风波化为玉帛。这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责任,我嵩山派一力承担,只言是我派弟子沈安对贵派仪琳一见钟情,痴心不改,与仪琳姑娘本人无涉,如此一来,恒山派的颜面,便保全得妥妥当当。
二来嘛,也是留个由头,即便恒山不答应也无妨。
等两年后,恒山三定“意外遇害”,届时恒山群龙无首,自己身为五岳盟主,出面扶持一位新掌门,合情合理。
待到仪琳做了掌门,性子柔弱,涉世未深,还不是事事都要倚仗沈安?届时再安排两人成婚,一个五岳盟主的得意弟子,一个恒山派的女掌门,结为连理,岂非一桩武林佳话?
再过得几年,仪琳退位,由夫君沈安接任恒山掌门,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如此一来,大局便定矣!
日后五岳并派,自己理所当然是第一任总掌门。待自己百年之后,这掌门之位,便由沈安来接任。
他既是自己这个前任掌门的弟子,又身兼恒山派掌门的名分,由他来做第二任总掌门,谁能说出半个“不”字?谁又能指责我嵩山派搞一派垄断,将五岳基业当作自家私产?
而且沈安这小子闭关的日子里,恒山来的信可是络绎不绝。自己也问过了,他对仪琳也是夸赞,应是不会抗拒这门婚姻。
郎有情,妾有意,自己这个做师父的,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罢了。
…………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从这小小无色庵中冒了出来。
定逸师太须发戟张,满面怒容,她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左冷禅这个伪君子!他当咱们恒山是什么地方?他座下的那个孟浪之徒,坏了我徒儿仪琳的清誉,他不思悔改,严惩凶徒,反倒大张旗鼓地派人上山,说什么……说什么求亲?这是求亲吗?这是上门来羞辱我们!”
她性如烈火,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只看到了信中最末那段求娶仪琳的内容,便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提了剑,冲上嵩山,将那叫沈安的小子,连同他那个虚伪的师父左冷禅,一并斩于剑下!
第213章 提亲下(加更九)
“师妹,稍安勿躁。”
坐在她对面的定静师太开了口,她伸出手,轻轻按住定逸师太那只因愤怒而不住颤抖的手,柔声道:“此事,恐怕不是你说的那样,不如把信给定闲师妹看看。左盟主一代宗师,行事断然不会如此孟浪。”
“师姐!这还不够孟浪?他都要我的弟子还俗嫁人了!”定逸师太兀自怒气难平。
一直沉默不语的掌门定闲师太,终于从定逸手中接了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良久,她才放下信,轻叹一声,道:“师妹,你错了。左盟主此举,非但不是羞辱,反而是拿自己的面子给了我们恒山一个天大的体面,一个极为妥当的台阶。”
“什么?”定逸师太一愣,满脸的不可思议,“师姐,你……你莫不是气糊涂了?”
定闲师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似是赞叹,又似是忌惮。“左冷禅此人,确实一代宗师,手段了得,不愧是能坐稳五岳盟主之位的人物。”
她将信纸推到定逸面前,指着信笺的开头,缓缓分析道:“你且看,信中开篇,左冷禅便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先为‘江湖流言’致歉,说他对门下弟子‘管束不严’,以至‘行事不周,引人非议’,累及我恒山清誉,他身为师长与盟主,‘深感愧疚,责无旁贷’。你瞧,他一上来,便将所有责任都揽了过去,半点没有推诿之意。”
“哼,假惺惺!”定逸师太不屑地道。
“可这假惺惺,却做得极有分寸。”定闲师太继续说道,“他将此事定性为‘江湖流言’,又说沈安是‘行事不周’,这就将一桩可能涉及男女私情的丑闻,轻描淡写地化解为少年人不懂避嫌而引发的误会。如此一来,仪琳的清白,便保住了。”
“至于这求亲……”定闲师太沉吟道,“这更是他整封信中的点睛之笔,是他破局的关键。江湖上传的是什么?是沈安勾引仪琳,是两人私定终身。这等事,传出去对我恒山是奇耻大辱。可左冷禅如今却说,非是私情,而是他嵩山派弟子沈安,对仪琳姑娘一见倾心,敬慕不已,故而斗胆遣师弟上山,求的,是明媒正娶的婚姻。师妹,你仔细想想,‘私情’与‘少年倾慕以求明媒正娶’,这其中的分别,何止天壤?”
定逸师太被师姐这么一分析,心头的怒火渐渐消退,脑子也开始冷静下来。她细细一想,确实如此。被人说弟子与人私通,和被人上门求亲,区别确实大了。
“他这么做,是将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到了我们手上。”定静师太也看明白了,接口道,“我们若答应,那自是皆大欢喜,谣言不攻自破;我们若不答应,也只需回信一封,言明佛门弟子,尘缘已了,婉拒此事便是。如此一来,我们既保全了仪琳和恒山派的清誉,又显得大度得体。左盟主此举,实是周全体面。”
“而且之前的道歉,也只有我们能看到,这种事情,碍于情面,都是不好大张旗鼓地说的。但是他这般公开求亲,却是让天下人都明白了,是沈安爱慕仪琳,与仪琳全然无关。”
定逸师太彻底没了脾气,她怔怔地看着那封信,半晌才泄了气般地道:“倒是我错怪他了?”
定闲师太点了点头,眼中忧色更重:“不错。能将一桩棘手的麻烦,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还能反过来卖我们一个人情,此人的城府与智计,当真可怕。日后五岳并派之事,他若决意推行,我恒山派,怕是……唉……”
一声长叹,道尽了无尽的忧虑。
…………
仪琳听说嵩山派的回信来了,心中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慌乱。
她的小心肝“怦怦”直跳,仿佛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一般。这几日,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她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一些。
那些话语,让她既羞又怕,却又隐隐带着些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莫名的期盼。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主要是在若云妹妹面前,总是不自在,哪怕若云妹妹一点也不在意……
或者说正是因为她一点也不在意,仪琳才会这般不舒服。
她只能终日躲在庵中念经,可越是想静心,又越是慌乱。
沈大哥他,对这些流言,会怎么想?
当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无色庵,见到师父定逸师太时,却发现师父的脸色要比之前好多了。
“师父。”仪琳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定逸师太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徒儿,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此时却尽是不安与惶恐,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
定逸师太本不想让她知道提亲的事,想着直接回绝过去便是,此时却心中一软,叹了口气,将桌上的那封信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仪琳接过了信。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从头看起。
信的开头,是左冷禅那客气而得体的问候,以及对江湖流言的致歉。
仪琳看得脸颊发烫,心中羞愧难当,只觉得给师父、给恒山派丢了天大的人。
她强忍着羞意,继续往下看。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信笺的最后几行时,整个人却如遭电击,瞬间僵住了。
“……兹有劣徒沈安,自衡阳一晤,对贵派仪琳师父,一见倾心,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不能自已。冷禅不忍其为情所苦,亦感其诚心可嘉,故斗胆遣师弟陆柏,代劣徒为媒,恳求贵派应允此门亲事,若能缔此良缘,实乃我嵩山、恒山两派之幸也……”
仪琳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