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嵩山派的脸面,可是丢得不小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桌上一个酒楼常客、附近的小门派之主摇了摇头,分析道,“依我看,此事反倒显出左盟主的仁厚,和那沈少侠的痴情。左盟主何等身份?为了徒弟,竟能如此纡尊降贵,实乃师道楷模。而那沈少侠,宁可被人耻笑,也要表明心迹,亦不失为性情中人。”
他这番话,倒是引得不少人点头赞同。
人们总是同情弱者的。在这桩“求而不得”的风闻里,沈安的形象,不但没有受损,反而从一个轻浮的“风流客”,变成了一个令人惋惜的“痴情种”。
“唉,只是不知,那恒山派的仪琳小师父,究竟是何等的国色天香,竟能让嵩山派这等惊才绝艳的后起之秀,如此神魂颠倒,欲罢不能?”有人感叹道。
“说起这个,我倒还真能说说。”邻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锦衣客商,忽然插了一句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那客商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在下不才,前些日子恰好在衡阳,有幸参加了刘正风刘三爷的金盆洗手大会。当时,恒山派的师太们,便在左近。我曾远远地见过那位仪琳小师父一面……”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方才一拍大腿,赞叹道:“诸位,你们是没瞧见啊!那位小师父,当真是……当真是……唉,我也说不好!她虽着一身缁衣,青灯古佛,却难掩其绝代风华。尤其是那份气质,恬静出尘,不染一丝人间烟火,那双眼睛,又清又亮,仿佛会说话一般,看得人心都要化了。真真是,我见犹怜!”
所以说,当时恒山派定逸师太不喜这些三教九流之辈。
“怪不得!怪不得啊……”
满堂的酒客,听得如痴如醉,仿佛那清丽绝俗的小尼姑,已然俏生生地立在了眼前。
一时间,酒楼之内,赞叹声、惋惜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而在这片喧嚣之中,酒楼最角落里的一张小桌旁,一个身着白衣、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独自一人坐着。
他的面前,只摆着一碟茴香豆,一壶一百三十年的陈酒。
向问天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醇香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如同一条火线。
这左冷禅竟为了这沈安,宁愿拿自己的面子和嵩山的威势与他作筏,也不愿他染上污点。
这份看重,这份不计代价的维护,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师父对寻常得意弟子的范畴。
看来这个沈安,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也复杂得多!
向问天缓缓地吐出一口酒气。
后续那些针对沈安的行动,可以暂且取消了。
再搞下去,只怕没什么效果,反而会把左冷禅彻底激怒。他可不想把左冷禅逼成一只不管不顾护犊子母老虎。
教主还未救出,自己的这副小身板,可经不住左冷禅的雷霆怒火。
第216章 搭上林总镖头的便车了
嵩山为徒求亲,恒山拒婚守静,这桩风流韵事引得整个武林都沸沸扬扬,可故事的两位主角始终不出世、连山门也不曾下。
日子一久,任凭这故事说得再精彩,终究是没了下文,影响也渐渐地平息了下去。
江湖人不再时时将此事挂在嘴边,但这并不意味着遗忘,或许哪日,这两个名字再次出现时,人们便想起来了。
当然,眼下的风云人物,是另一个人。
搅动这番风云的,既非五岳剑派,亦非魔教巨擘,而是近来声名鹊起,隐有武林第一镖局之势的福威镖局,林震南总镖头。
福威镖局的旗幡,在巩固了东南、湖广之地后,林震南雄心万丈,意欲西出剑门,将镖路直通天府之国。
川蜀之地,自古险峻,武风更是剽悍异常,其中尤以青城、峨眉执牛耳。
于是乎,林震南备办下厚礼,亲率镖局精锐,浩浩荡荡,奔赴川蜀,欲拜会青城掌门余沧海,共商开辟镖路之事。这本是江湖上再寻常不过的拜山之举,但,谁又不知两人的故事?
名为拜山,实为踢馆!
正当众人期待是林震南倒反天罡以镖局强压门派,还是余沧海一雪前耻之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整个武林都为之瞠目结舌,大跌眼镜。
林震南的车马,尚在青城山下的官道之上,那松风观的观门,便“砰”的一声地关闭了!
紧接着,一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便传遍了川蜀内外青城派,自掌门余沧海以下,阖派上下,尽数归山,昭告武林,自即日起,封山五年,闭门谢客!
赫赫有名的青城一派,竟被林震南一人之威,吓得整派封山!
这消息一经传出,武林为之哗然!
须知青城派虽非少林武当、五岳剑派那般执掌武林牛耳的顶尖势力,却也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正派,掌门余沧海更是江湖上有名的一代宗师。
这样一个盘踞川蜀、威名素著的门派,竟然连林震南的面都不敢见,直接高挂免战牌,做起了缩头乌龟?
这福威镖局林总镖头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福威镖局,经此一役,名头之响亮,已然超越了许多成名已久的门派。其镖路,也顺理成章地打通了川蜀天险,再无半分阻滞。
林震南乘此东风,其生意版图,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张。向南,福威镖局的镖旗,直指彩云之南的普洱、大理;向北,则越过巍巍秦岭,进入了三秦、三晋之地。
一条贯通南北,连接中原与边陲的黄金商道,就此在福威镖局的车轮之下,轰然成型。
而衡阳城中的百炼坊,亦借此良机,搭上了一趟顺风快船。
那可是连接着产茶区、产马区、盐井、矿山的黄金要道!其中往来的财富,其丰厚之巨,简直令人咋舌。
一时间,湘潭二李忙得是脚不沾地,日夜不休。
而远在衡阳城中优哉游哉的冯长榕,看着账本上那翻着跟斗往上涨的红利,只觉人生快意,莫过于不劳而获。
当然,他是知道这一番富贵该感谢谁的。
嵩山后山,冰雪初融。
日光自稀疏的枝桠间筛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映出片片碎金。
山洞之内,沈安正盘膝而坐。他身前,摊着两封信笺,一封来自冯长榕,一封来自李青德。
信中所述,皆是福威镖局与百炼坊近来的飞速发展,字里行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对他的由衷敬佩。
沈安展信读罢,脸上却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青城派被吓得封山?
看来之前那三剑,是真的吓到我们的余观主了。
他只怕是真明白,林震南是真的想杀他、敢杀他、乃至能杀他的。
至于冯长榕在信中将此番成就,尽数归功于他的“神机妙算”,沈安却心中有数,他可没想到这么远。
诚然,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靠自我之奋发,却也需看那时势之变迁。
但若非自己当初与林震南结下善缘,若非自己在湘潭府,以粮、茶、布、盐为基,为百炼坊与福威镖局的结盟打下了坚实根基,这趟顺风船,怕也是搭不上的。
因果循环,一饮一啄,岂非前定?
“与福威镖局……深度结盟……”沈安摩挲着下巴。
他心中所谋划的未来,嵩山派将彻底摒弃灰色产业。此番转型,必然耗资巨大,甚至可能在初期,出现难以想象的亏空。
而福威镖局,无疑是填补这笔亏空,乃至成为其经济支柱的最佳臂助。
林震南此人,其经商之才,实是当世一流。其眼光之独到,手腕之灵活,绝非寻常武人可比。
日后,或许可以许他一个嵩山派的荣誉长老,甚至……副掌门的位子。以他如今在江湖上的威望、他的武功和他对嵩山派的潜在价值,也足以当得起这份尊荣。
思绪飘飞之间,沈安的目光,落在了信中提及的那条“茶马古道”之上。
北上,陕西、山西……
沈安猛地想到了这大明朝最赚钱的路子之一!
那就是与关外蒙古诸部,互通商贸。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晋商便是以边境互市为依托,与关外的蒙古、女真部落进行贸易,积累了足以富可敌国的惊人财富。
只可惜,这群商人,利欲熏心,最终竟为私利,不惜通敌卖国。他们将大明的军情、粮草、铁器,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关外的敌人,甚至在后金崛起之时,甘为鹰犬,充当其后勤总管,成为了那把捅向大明王朝的、最锋利的背刺之刃。
每每思及此段过往,都令人扼腕长叹,恨意难平。
沈安自然不屑为那等数典忘祖、遗臭万年之举。
相反,他若是能主导这门生意,便可将其化为一柄悬于关外诸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互市,本就是朝廷用来制衡和分化草原部落的无上利器。
与何人通商,与何人禁绝;何时开关,何时闭市;盐、茶、铁锅这些草原部族的活命之物,售与谁,不售与谁;何物可以作为杀手锏,锁住他们的咽喉……
这其中的经纬纵横,若是运用得当,足以让物产远不如中原丰饶的草原各部,被大明王朝拿捏得死死的,俯首帖耳,不敢妄动。
此番生意,若能做成,上利国家,下安百姓,实乃不世之功业。
可……
沈安的眉头,渐渐锁紧。
要想做成这门生意,需得在朝堂之上、九边重镇、蒙古草原、地方官府,都织就一张盘根错节、密不透风的关系大网。这其中的凶险与复杂,远非一个江湖门派所能轻易涉足。
再者,他沈安有把握,在自己主事之时,这门生意不会变质。可百年之后呢?
人心易变,利可熏心,谁又能担保他的后人,不会在泼天富贵之前迷失心智,重蹈那晋商卖国的覆辙?
第217章 出山
“唉,思虑过远了。”
沈安长叹一声,将信笺收入怀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非是他好高骛远,实在是……眼下的修行,已然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自从领会了“潜龙勿用”的拳意之后,他便一直在尝试着触摸更高一层的武学境界阴阳相济。
天地万物,皆分阴阳,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相济,方为大道。
这道理,他懂。
何为阴?何为阳?何为对立?何为统一?
他也知道。
可“懂”,与“悟”,再到“化为己用”,这其中,隔着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能引经据典,说上一大套的理论,可这些理论,在他的感知之中,却始终是虚无缥缈,不甚真切。便如那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可观而不可触。
这等纯粹意境上的参悟,终究非是枯坐苦思所能成就。
需得入世,需得历练,需得在那滚滚红尘的万丈红尘之中,亲身去体味那阴阳之变幻,刚柔之转化,方能有所得。
“罢了,看来剩下的时日,还是多磨练掌法、剑法好了。”沈安自语道,“这武学意境的突破,还需待下山之后,另觅机缘。这般枯坐,终是缘木求鱼,徒劳无功。”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沈安从油纸包中拆出一个酱板鸭,便对着这大雪满山的景象大快朵颐了起来。
总感觉马上就会出现一只受伤的狐狸。
…………
天下光阴,流转如飞,昔日寒冬,今朝入夏,直如白驹之过隙,无声无息。
嵩山后山之中,不知不觉,已是半载寒暑
“呼……”
沈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口气息,竟在夏日温暖的空气中,凝成了一道淡淡的白线,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