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令狐兄,你先回去休息吧,劳师兄帮我介绍里面便是。”
令狐冲也并非扭捏之人,见里面一切都好,也确实没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便爽快告辞离去。
令狐冲既走,沈安压低了声音道:“劳师兄,我夜间会有事外出,若是不巧,被旁人发现,还需师兄为我遮掩一阵。若是实在遮掩不住,也请师兄尽量提前做出示警,让小弟有个防备。”
劳德诺闻言,立刻会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躬身拱手,低声道:“师弟放心,一切有我。师兄定当尽力周旋,绝不让师弟的任务受到半点阻碍。”
“有劳师兄了。”
劳德诺见沈安似有褒奖之意,心中大喜,又低声提醒道:“沈师弟,岳不群夫妇不在,华山武功最高之人便是令狐冲,你只要能瞒过他,山上山下便无一处不可去。”
嘿,华山可是真有个镇派老祖的。
“我省得了。”沈安应道,“还有,师兄,我只带了一套衣服,不知可否拿一件衣服与我?”
劳德诺一愣,接着马上会意:“只有些练功服,不知可否?”
“麻烦师兄了。”
沈安要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个就能冒充华山人了,风老爷子总不至于找岳不群核对吧。
劳德诺再度拱手,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待到月上中天,四下里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在高崖间穿梭呜咽。
沈安悄然换上劳德诺早已备下的那套华山派弟子的青布练功服,衣料粗糙,浆洗得有些发白,但,正好。
他将那柄裹着黑布的重剑负于身后,提着油灯、清水便往思过崖去了。带着重剑,倒并非为了防备可能遇到的敌人,而是为了开山凿壁。
思过崖,于月夜中更显萧索与险峻。沈安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便闪身进了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极为宽敞。
洞内便再无月光照明,他将油灯置于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用火折子点燃,昏黄的光晕立时驱散了黑暗。
沈安解下重剑,以那厚重的剑柄,如老僧敲木鱼一般,不急不躁,极有韵律地在石壁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他敲得极有章法,自左至右,自上而下,每一寸石壁都不放过。
同时,他双耳微动,将全副心神都凝聚于听觉之上,仔细分辨着那敲击声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这石洞实在太大,洞壁又凹凸不平。沈安便这般一寸一寸地敲,一寸一寸地听。
时间在单调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灯笼里的灯油已烧去了小半,洞外的月亮也已偏西。
然而,敲遍了小半个石洞,入耳的声音始终是那般沉闷坚实,并无半分异样。
沈安停下手,喝了口清水,不由得微微皱眉。
他倒不气馁,只是有些羡慕令狐冲的气运。
眼见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再耽搁下去,便有暴露的风险。沈安当机立断,收了油灯,将现场的些微痕迹处理干净,悄然退出了山洞,循原路返回了住处。
这一夜,无功而返。
…………
次日上午,令狐冲又来寻他。沈安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丝毫不见熬夜的疲态。两人依旧是谈天说地,饮酒论剑,只是今日令狐冲谈兴更高,竟拉着沈安切磋起了剑法。
沈安寻了把华山的制式佩剑,演起了嵩山剑法。
令狐冲剑法天赋奇高,但此时未得风清扬点醒,仍拘泥于招式;沈安的嵩山剑法倒是极为纯熟,如臂使指,但他身处华山,刻意相让。两人剑来剑往,倒也斗了个平分秋色,引得不少华山弟子驻足围观,纷纷喝彩。
两人切磋完,令狐冲只是看了沈安一眼,叹了口气。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吗?不管自己发挥出什么水平,眼前的沈兄总与自己旗鼓相当,个中情况,自不用说。
好不容易挨到夜深人静,送走了令狐冲,沈安再度换上那身行头,直奔思过崖而去。
有了昨夜的经验,他不再耽搁,进洞之后,便直接从昨夜结束之处开始,继续他那单调而枯燥的敲击。
“笃、笃、笃……”
夜色渐深,石洞中唯有他一人,一灯,一剑。
不知敲了多久,当剑柄落在左侧石壁一处离地约莫五尺高的地方时,那传入耳中的声音,骤然一变!
“咚!”
那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坚实沉闷,而是微微向内一沉,更妙的是,自那敲击点深处,竟隐隐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回音!
找到了!
沈安心中狂喜,他强抑住激动,又在那处附近仔细敲击了数下,确认了这片区域约莫有三尺见方,皆是中空。
他不再犹豫,拿起剑来,真气贯于右臂,那柄百十斤的重剑在他手中恍若无物。他寻准方才那声音有异之处,猛地将剑脊向前一送!
“砰!”
一声闷响,碎石簌簌而落,剑脊已然没入石壁寸许!
果然是夹层!
沈安精神大振,以剑脊为中心,运劲横向一划,再纵向一劈,重剑到处,岩石便成片碎裂。
片刻之后,一个方圆三尺的缺口,便出现在石壁之上。
他提着油灯,毫不迟疑地俯身钻了进去。
洞口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孔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他刚走两步,便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用油灯一照,赫然是三具早已化为枯骨的骷髅,身上衣物早已腐烂,只余几片烂布挂在骨殖上。
沈安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他可没有给魔教长老入土为安的爱好。
他跨过骷髅,顺着孔道又往前走了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进入了一个极大极高的石洞之中。
这石洞之宏伟,竟比外面的天然山洞还要大上数倍,显是被人以绝大的人力开凿而成。
沈安举起油灯,他缓步向前,光线所及,照亮了身旁的一片石壁。
只见那光滑的石壁之上,竟以利器刻着两行淋漓的大字,每一笔都深入石壁数寸,笔力之强,宛然可见刻字之人心中的滔天怨愤。
那字迹龙飞凤舞,张狂至极,写的是:
“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
沈安乃是嵩山派弟子,身为五岳剑派的一员,这十六个字,自然也将他骂了进去。
然而,他望着这行字,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被辱骂的恼怒,反而满是开心。
嘿,到地方了!
第222章 五岳剑法
石洞深处,火光幽微。
沈安举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目光顺着石壁上那十六个充满怨毒的大字,往更深处看去。
那十六个字之后,并未中断,而是另起一行,刻着更小的字迹:“范松赵鹤,破恒山剑法于此。”
只见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种图画。这些图画皆是以线条勾勒而成,寥寥几笔,却将人形的姿态勾勒得惟妙惟肖。
图画之人,皆是两两成对。一个“火柴人”手持一柄细长的剑,身形或蹲或起,或进或退,或攻或守,剑招连绵不绝,正是恒山派的剑法招式。而与他对招的另一个“火柴人”,则手持一柄阔斧,身形魁梧,每每能寻到持剑之人的破绽,显是将那恒山剑法克制得死死的。
千百幅图画连绵不绝,显然那话语中的“破恒山剑法”,并非虚言。
若是学剑,这重剑实不适用。沈安从骸骨旁寻了一把长剑,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心若冰清,波澜不惊……”
随着心法的运转,沈安的心神渐渐进入一种空明之境。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那刻画在石壁上的剑招图谱。
沈安心中早已有了定计。
他此行是为了将这份五岳武学精要拓印下来交给左冷禅,并非要苦修其中任何一门剑法。因此,他只要将这恒山剑法尽数演练一遍,牢记于心,便是了。
沈安也并未先去学习那些破招之法。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尽破”之法,虽然招式精妙,克敌制胜,但实际上,却是一种极其被动的武功。
在高手对决中,讲究的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如果为了施展某招破法,而强行打乱自身的节奏,刻意去迎合敌手的招式,那无异于自缚手脚。万一敌手变招迅猛,或是所用内力远超自己,那所谓的“破招”,便可能成了自寻死路。
武学之道,愈至高深,便愈少拘泥于一招一式,而更重意境与心法。故而,这些破招之法,用来对付庸手尚可,算得上是克敌利器;若真正用于势均力敌的生死搏杀,反而可能是取败之源。
他更倾向于先将五岳剑法学完,若有时间空余,再学那些破招之法也不迟。
主意已定,沈安手持长剑,目光落在石壁第一幅图画之上。图上所绘,乃是恒山剑法开篇第一式“云里看山”。他心领神会,手中长剑缓缓递出,剑尖微颤,如拨云见日,守中藏攻。
恒山剑法,素有“绵里藏针”之名。其招式绵密严谨,步步为营,以守为攻,以柔克刚。一招一式,皆不求破敌摧坚,只求变化精妙,避实就虚,于看似不经意处,突发冷箭,往往令人防不胜防。
沈安一上手,便觉此剑法与他平日所学的嵩山剑法,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路数。
“这剑法……果然不适合我。”沈安在心中暗自揣摩。
恒山剑法对臂力的要求极低,甚至可以说,它根本不依赖强劲的臂力。
这正是为女子之身量身打造的剑法。它的每一招,都似在巧妙地弥补膂力上的天生不足,将守御的劣势,转化为反击的优势。
沈安走的是刚猛雄浑的路子,若强行以这等轻柔婉转的方式发力,反而会觉得处处受制,说不出的别扭。
但他此番并非要将此剑法练至上乘,仅仅是熟悉其招式原理,将其牢记于心。故而,他并不着急,只是一招一式,依着石壁图刻,一丝不苟地认真演练。
而且恒山剑法的防守,确实严密得令人称奇。剑招环环相扣,几乎没有破绽可寻。
沈安暗忖,若有朝一日遇上武功远超自己的强敌,凭借这般严丝合缝的守御剑法,倒是可以勉力支撑一阵,于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
这也许便是恒山派满门女尼,能在风波险恶的江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将恒山剑法从头至尾演练了一遍,确认已将所有招式变化尽数牢记于心,沈安这才收剑而立。他饮了口清水,稍作调息,便将目光投向了下一段石壁。
只见那石壁上另刻一行字:“张乘云、张乘风尽破华山剑法。”
其旁,同样是密密麻麻的图形。只是这次,对招的一方所使的,乃是华山派的剑法。其剑招轻灵迅捷,精微奥妙,与恒山剑法的绵密守御,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路数。
他提剑在手,凝神看图,依样画葫芦地演练起来。
“有凤来仪”、“苍松迎客”、“无边落木”、“天绅倒悬”……
一招招华山剑宗的精妙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开来。虽因内力路数不同,对剑法理解也不深,无法得其“奇、险”二字的神髓,却也使得有模有样,剑光霍霍,在石洞中卷起阵阵微风。
正当他练到一半,一式“金玉满堂”刚刚使出,剑尖疾刺之时,异变陡生。
那在“空明之境”下被放大到极致的感知,便如一面无尘的明镜,映照出了周遭的一切。就在这一刹,镜中忽地映出了一道不属于此地的影子!
石洞之中,竟另有他人!而且那人,正在注视着他!
好在《冰心诀》的主要功用,便是在心神受激之时,强行压制住情绪的波动。沈安所仰赖的空明心境,不过是副作用罢了。
饶是如此,沈安的心脏也猛地一缩。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因而手中剑招虽有微不可查的一滞,却并未显露出任何异常。
手中剑招继续,大脑心念电转。
是谁?还用问,总不能是魔教长老让人秽土转生了。纵是花铁干在此,九个好兄弟好朋友也不够他撑几十年的。
不做第二人想,此人只有可能是风清扬。
汗流浃背了。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此的?是在自己刚刚破壁而入之时?还是在演练恒山剑法之时?又或者……他一早就已在此,只是自己道行浅薄,直到此刻才有所察觉?
不过,应当不碍事,起码性命无忧。
即便他知道自己不是华山弟子,在这偷学武功,也不至于与自己这个嵩山小辈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