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等与风清扬息息相关的往事,自己身为他的徒弟,日后万一在江湖上遇上相关的线索,也好有个应对,不至于一头雾水。
风清扬沉吟片刻,轻叹一声,道:
“你这小子,心性倒是随性。也好,既已入我门下,这些旧事,知晓一二也无妨。”
他顿了顿,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
“这事情,要从很久以前说起……在姑苏城外,有一处风光秀丽的水上庄园。其上有一武学世家,姓慕容。这慕容家世代相传,据传兴许是两晋时期显赫一时的慕容鲜卑之后。不过即便如此,历经千年岁月,也早已与汉人血脉交融,其族中子弟,已与寻常汉人无异。”
沈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燕子坞慕容氏!
他又想到慕容复,不禁心中好笑:据传、兴许?连自己是皇族后裔都忘了?不再想着复国了?也是,谁家皇族隔了一千年还想复国?这跟现代自称赵宋皇室后裔,妄图复辟大宋没什么区别了。
他心中正自腹诽,风清扬的声音又继续传来:
“这慕容家虽是武学世家,家传武学更是精妙绝伦,但在前宋之时,却不知是何缘故,其族中一位家主,不知是看透了江湖的险恶,还是因家族遭遇了什么巨大的变故,竟是定下了一道极为严苛的祖训:慕容家子弟,自此之后,严禁再涉足江湖,严禁与江湖中人有任何瓜葛。”
沈安闻言,心中恍然大悟:嘿!不涉足江湖,想必正是因为慕容博、慕容复这一档子事吧。慕容博为复国而兴风作浪,最终导致慕容复身败名裂、疯疯癫癫,家族蒙羞。那慕容家主或许便是亲眼目睹了家族因卷入江湖纷争而遭受的劫难,才痛下决心,断绝后代与江湖的牵扯。这祖训也不一定是慕容家家主所定,是阿碧、王语嫣也说不定,只是不知是三联版还是新修版。
风清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继续道:
“然则,这慕容家虽被祖训所缚,其家中所藏武学典籍却是极为丰富,号称几乎藏尽了天下武学。这并非虚言,老夫曾有幸略窥一二,其藏书之广,武学之精,令老夫也为之咋舌。”
“而就在那定下祖训的慕容氏家主的孙辈中,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奇才。他自幼便显露出过人的武学天赋,尤好剑道。到了二十岁上下,便已阅尽家中所有武学典籍,甚至能融会贯通,提出独到的见解。”
“更加之慕容家有一门家传神功,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便是要通晓天下武功的作用方式。他根据这门武功的启发,创造出了一门料敌机先、穷尽天下武功变化的剑法。”
沈安听到此处,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啊?独孤求败竟是慕容复的后人?这独孤九剑竟和慕容家的‘斗转星移’有这种关系?
沈安在心中默默推演着这其中的联系:
如果说‘斗转星移’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么它就要求使用者对敌方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准确无误地化解并反击。
独孤求败定是嫌弃此法婆婆妈妈:既然我能把你打来的东西返还回去,说明我已经看透了你力道的来龙去脉、招式的破绽所在。既然看透了,我何必再费劲去接、去化、去发?我直接在你力量还未完全发出、招式尚未完全成形之时,切断不就行了?
这不正是独孤九剑“料敌机先”的精髓所在吗?斗转星移是借力打力,独孤九剑则是截断其源,更进一步。
沈安心中豁然开朗,对这番推测深以为然。
风清扬并不知道沈安心中所思所想,若是知道,恐怕更要觉得自己收徒的决定做对了。
他只是继续讲述着那位慕容家奇才的故事:“这位慕容家前辈悟得了绝世神功,这门剑法不重招式,只重剑意,以无招胜有招,以不变应万变,可谓是登峰造极,足以傲视天下。然而,他却无处施展,心中郁闷不已。”
沈安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插了一句:钓鱼捞钓到大鱼都恨不得在家门口迷路几圈,别说独孤求败悟得这独孤九剑,竟无人知晓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位慕容前辈在燕子坞中,对着水月镜花,独自演练剑法,暗自郁闷的身影。
风清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道:
“然而,祖训森严,死死地缚住了这位慕容家前辈,是绝不准他踏足江湖,更不许他展现所学。这位前辈虽然孝顺,却也实在耐不住心中那股对剑道极致的追求,以及对天下武功的傲气,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后,这位慕容家前辈,为了不给家族惹麻烦,也为了斩断过去,便在江湖上化名了一个与慕容氏颇有渊源的鲜卑大姓独孤。他剑法无双,出世之后,纵横江湖,从未一败。最终自号‘独孤求败’,以示毕生无敌之寂寞。”
只怕不然。沈安心中好笑。
独孤氏和慕容氏关系还真没那么近啊!起码不如豆卢氏,豆卢氏可是部分慕容氏投靠北魏后改的姓氏。
独孤求败选独孤这个姓,估计和后来选求败这个名一样。
好听、霸气罢了。
不过一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值中二时期,完全可以理解。
第226章 授谱
“原来如此……”沈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独孤九剑,竟是这般来的。慕容家,竟能孕育除这般横压一世的剑道宗师。”
风清扬听着沈安的感慨,摆了摆手,自嘲地笑道:
“什么宗师不宗师的,在慕容家所看,不过是个耐不住寂寞、离家出走的顽童罢了。至于老夫么……嘿嘿,说来惭愧,倒也与这顽童,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怀念:
“我风家,世代皆是姑苏慕容氏的家将。虽有主奴之名,然历经数百年,早无主奴之别,情谊深厚,亲如一家,世代之间亦常有通婚。老夫便是年少之时,有幸入了那珍藏慕容氏万千武学的‘还施水阁’。也正是在那里,老夫偶然翻到了那位独孤求败前辈离家前留下的《独孤九剑》剑谱手稿。”
沈安闻言,心中又是一震,暗道:慕容氏家将,姓风……好家伙,这位风老爷子竟是风波恶的后人么?
他脑中立时浮现出《天龙八部》中那个好勇斗狠、却又忠心耿耿的“江南一阵风”风波恶的形象。这么说来,风老四也算是出息了,后人竟能练成独孤九剑,成就一代宗师。
倒也说得通,风老前辈的家就在江南,当年华山剑气之争,便是有人设局,将他骗回江南成婚,这才错过了那场内斗。
只是这风波恶与风清扬,简直天上地下、云泥之别,若非风清扬亲口所言,任谁也无法将这二人联系到一起。
他正自思忖,却见风清扬的神色逐渐黯然下来。
“我风家,虽不像慕容家那般留有‘不许涉足江湖’的严苛祖训,但历代先祖,也都是安分守己,从未想过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风清扬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可老夫当年,见了那独孤九剑,便如痴如魔,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股闯荡江湖、会尽天下英雄的念头。”
“而且,我也没有独孤前辈那般高绝的天赋,留在家中无人教我剑道、无人引我入门,我便也学着离家出走,拜入了当时天下剑法第一的华山门下,为此……终究是和家里闹得不是很愉快。”
沈安闻言,心中一动,许多原著中语焉不详的细节,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风清扬当年成婚,他那些所谓的‘亲朋故交’竟无一人到场,连华山派的同门手足,也未曾有一人前去观礼道贺。
想来,那封所谓的‘家书’,在他看来,或许正是家中长辈松口,愿意与他和解的信号。只是这等涉及家族内部的私事,他自然不好与华山派的同门细说,因而才会只身一人,独返江南。
岂料,他满怀希望地回到家中,却发现那所谓的‘新娘’,不过是同门师兄弟用一名风尘女子假扮的骗局。
这等奇耻大辱,不仅让他对华山派心灰意冷,更让他觉得无颜再面对家中长辈。双重打击之下,他才会选择在这思过崖上隐居,既是对华山失望,也是一种自我放逐,再也无颜面回家了。
想到此处,沈安不禁对眼前这位老人多了一份同情与理解。
风清扬并不知道沈安心中已为他补全了一段悲伤的过往,他只是长叹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老夫之前疑心你是慕容家子弟,一来看你年纪轻轻,剑法天赋已然不凡;二来,便是看你身旁那柄重剑的缘故。老夫便以为,你也是与我一般,在还施水阁中学了独孤九剑,按捺不住闯荡江湖的心思,便循着蛛丝马迹,先来这华山寻我来了。”
他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平静:“好了,你想听的闲话,也都听完了。现在,该静下心来,学剑了吧?”
沈安连忙收敛心神,肃然点头:“自然!请师父传授!”
“好!”风清扬眯着眼睛,神色严肃起来,“你听好了。你方才演练那华山剑法、恒山剑法,虽是初学,却能一气呵成,一遍上手,可见你悟性极高。然则,这独孤九剑,却与寻常剑法全然不同。其总纲‘总诀式’,看似只有一式,实则包罗万象,共有三百六十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可衍生出无穷后着。你须得用心记下,不可有丝毫错漏!”
我去,这么狠?沈安闻言,心中也是一惊。三百六十种变化,这还仅仅是第一式!他不敢怠慢,连忙暗自运转《冰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在心底快速将心法默念一遍,只觉脑中一片清明,仿佛所有杂念都被洗涤一空。
他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对风清扬道:“师父,弟子准备好了。”
风清扬见他神情专注,目不旁视,满意地笑了一声。他并未演练招式,只是负手而立,屈着手指数着,缓缓念诵起总诀式的口诀来: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子丑之交,辰巳之交,午未之交。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乾坤相激,震兑相激,离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
这总诀式口诀,洋洋洒洒,长达三千余言,其中不仅包含了剑法的基本变化,更涉及《易经》中的八卦方位、五行生克之理,深奥繁复,远非寻常武学可比。
风清扬本想,自己念上一段,便停下来,让沈安先行消化记忆,再行讲解。毕竟这口诀艰涩无比,寻常人莫说记忆,便是听懂都难如登天。
然而,他念了几百字,抬头看去,却见沈安依旧是那副神情专注的模样,脸上不见半分迷惘或困惑之色,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个正在聆听天籁的乐痴。
风清扬心中暗自称奇,便未停歇,竟是一口气,将这三千余字的总诀式口诀,从头至尾,完整地念了一遍。
当最后一个字音在石洞中落下,风清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饶是他内力深厚,这般不停不歇地念诵如此繁复的口诀,也感到口干舌燥。
他看着沈安,问道:“如何?这总诀式变化万千,你……记下了多少?”
他本就不指望沈安能尽数记下,只是这么一说,打压一下他的心性,让他认识到困难,好耐住性子,踏踏实实学下去。
然沈安闭目沉思片刻,似乎在脑中将那三千余字的口诀重新过了一遍。随即,他睁开双眼,缓缓开口:
“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甲转丙,丙转庚,庚转癸……”
他竟是将那三千余字的总诀式,一字不差,一字不错地复述了出来。
在前几百字的时候,风清扬还面带微笑,老怀甚慰,可越听,面色竟越发铁青起来。
第227章 何日君来
“慕容公子,何故如此作弄老夫?”风清扬咬牙道。
“啊?”沈安闻言,整个人都懵了。他方才还沉浸在背诵口诀的专注之中,此刻被风清扬这么一问,只觉一头雾水,“师父,您……您说什么慕容公子?”
怎么又拐回去了?!
风清扬冷声道:“你不是慕容家的人,怎会学过这独孤九剑总诀?”
沈安哭笑不得地道:“师父,弟子当真没有学过啊!”
“没学过?你没学过,又怎会背得如此滚瓜烂熟?莫非这三千余字的口诀,是你自己做梦梦见的么?”
“弟子……是方才听您念过一遍,才记住的。”
“……”风清扬怒极反笑,“这三千余字,晦涩难懂,你听老夫念过一遍就会背了?”
“呃……弟子想,可能是天生记性好些吧。”沈安挠了挠头。
我去你的吧,若非你让我用心记下,不要错漏,我也不会开啊,怎么反而冤枉上我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并非虚言,他见风清扬依旧是一副“你小子把我当傻子”的表情,心念一动,也不多言,身形一晃,竟当着风清扬的面,将方才从石壁上看过一遍的恒山剑法,又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
剑光绵密,守御森严,虽然招式尚显生涩,内力也不对路,但每一招每一式,都与石壁上的图刻分毫不差。
他收剑而立,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风清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双掌一错,气势陡然一变,变得沉雄厚重,掌风呼啸,竟是打出了一套嵩山派正宗的“大嵩阳神掌”。
掌法大开大合,与方才的恒山剑法判若两人。
“师父请看,这套掌法,弟子可没在石壁上学过。弟子确确实实,是嵩山派的人。”沈安收掌,恳切地说道。
风清扬沉默了。
他看到了那套丝毫不差的恒山剑法,也看到了那套货真价实的嵩山掌法。他知道,沈安没有撒谎。
可正因为没有撒谎……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
想当年,他风清扬也是被誉为不世出的剑道奇才,可即便如此,他初学这“总诀式”时,单是背诵记忆,便花了整整七天七夜。而要初步领悟其中变化,学会第一招,更是用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
眼前这小子,只是听了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虽说背诵口诀,与真正领悟剑招、化为己用,还有着天壤之别。但这等过目不忘、闻一知十的本领,考科举算了,学什么武功啊?
“唉……”
他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地道:“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莫要让旁人发现你彻夜不归,若是引人寻到这后山来,惊扰了老夫的清净,那便不美了。”
“是,师父。”沈安见他神情疲惫,而且自己也确实不方便待到天亮,也不敢再多言,“那弟子,便先告退了?”
风清扬背过身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滚。”
沈安不敢再多留,躬身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了这间秘洞。
石洞内,只剩下风清扬一人,对着那冰冷的石壁,久久无语。
…………
“禀左使,陕西那边的弟兄传来线报,那位嵩山派的沈安,疑似在长安城中出现。他在谪仙酒楼买了两大坛上好的汾酒,之后便径直往华山方向去了。”
沈安造访华山派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向问天的耳中。毕竟他那重剑实在惹眼,他本人也没有遮掩行迹的打算。他又怎么想得到,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天王老子,会把主意打自己头上呢。
向问天摩挲着手中的线报,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怪不得老子在恒山左近等了这许久,都未见他的踪影,原来这小子,竟是跑到华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