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汇合
昨夜风平浪静,一夜无事,沈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那位与自己神交了一夜、名字神似武松的画家,此刻尚在呼呼大睡,显然昨夜他是一晚未眠。
沈安倒也不以为意,萍水相逢,已然告别,江湖路远,后会或也无期。
他自去后院洗漱了一番,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只是待得队伍整装待发之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他始料未及之事。
岳灵珊竟是主动找到了他。
只见这华山派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晨风里,低着头,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天人交战的模样。
沈安有些好奇,便站在原地,等着她开口。
岳灵珊憋了半天,那张小脸涨得愈发通红,终于猛地一抬头,鼓起勇气,用开始有些结巴、后来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的语速,蹦出来了一句话:
“你……你是个好人!但是、但是我……我已经喜欢大师兄了!你还是放弃吧!”
说完,她也不等沈安回话,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呃……”
沈安愣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就被发了张好人卡?
他随即反应过来,定是自己昨日托老板娘送物的举动,让这小姑娘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其实,他在做这事之前,也曾犹豫过。他深知,在如今这个男女大防的时代,此举确实有些唐突,也极易引人误会。
但转念一想,总不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姑娘因为身体不适而脸色苍白、强撑病体,自己明明有随手便能解决的法子,却袖手旁观吧?
那也太不大丈夫了。
说到底,也只能怪这小姑娘年纪尚轻,出门在外,没准备周全。女儿家的心思,又总是别扭得很,拉不下脸来主动向人求助的。
罢了,罢了。误会便误会吧。
沈安摇了摇头,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队伍再次踏上征程。
这一次,沈安的心境,却与昨日有了些许不同。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那对“苦命鸳鸯”背后故事的缘故,如今再看牟陆清与王芷二人,只觉得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与昨日大不相同。
那王芷依旧是蒙着面纱,沉默不语地骑着马,但沈安下意识觉得这沉默下有许多故事。
而牟陆清,则依旧是那副憨直的模样,只是他照看王芷之时,那份小心翼翼与珍而重之,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努力地赎罪。
车马辚辚,行了不到半日,后方的官道之上,忽地烟尘大作,蹄声如雷。
牛千户脸色一变,立刻下令队伍戒备,后队变前队。一时间,弓上弦,刀出鞘,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沈安凝神望去,只见远处烟尘之中,奔出十数骑人马。为首二人并马于前,瘦的那个是岳不群,胖的是自家师叔丁勉。
原来是他们追上来了。
待到近前,张永早已得了禀报,也从马车上下来,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
“哎哟!岳掌门、丁大侠!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咱家这一路上,心里可是七上八下的,如今有诸位英雄豪杰在此,咱家这颗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哟!”
岳不群、丁勉等人也忙翻身下马,不敢托大,齐齐抱拳拱手。
岳不群笑道:“张公公言重了。我等奉左盟主之命,前来护送献俘队伍,此乃分内之事。只是路途遥远,来迟一步,还望公公恕罪。”
丁勉亦是瓮声瓮气地道:“我等星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公公与诸位一路辛苦了。”
一番场面上的客套话说过,众人也都不是拖沓之人,不再耽搁时间。
牛千户当即上前,将岳不群、丁勉等人引入队伍之中,重新安排了布防。嵩山、华山两派高手被安排在了队伍的两翼,与锦衣卫的人马互为犄角,整个队伍的防御阵型,顿时变得严密了数倍。
各自散开之后,丁勉却悄悄拉住了正欲归队的沈安。
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地挤出了一丝笑容,压低声音道:
“师侄,你这次做得很好。师兄他对你能在第一时间敏锐地抓住机会,主动参与到这献俘之事中来,极为满意。”
接着,丁勉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师侄啊,师叔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跟你说说。”
他朝着华山派弟子那边努了努嘴,眼神在岳灵珊身上一扫而过,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你若是当真看上了华山派的那个小丫头,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须得记得,那丫头是那丫头,岳不群是岳不群。你要是想娶她,便得跟她那个爹,彻底划清界限才行!否则,你师父他恐怕是不会开心的。”
沈安闻言,心中不由得一阵无语,连忙解释道:“丁师叔误会了。弟子与岳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私情。”
丁勉闻言,只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而另一边,岳灵珊也已回到了岳不群的身边。
岳不群听岳灵珊将之前的事娓娓道来。
他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沈安竟以一人之力,在弹指之间,便将九名魔教好手斩杀殆尽之时,那张素来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也不由得将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但他身旁的令狐冲,却是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大呼痛快:
“好!杀得好!只恨我当时不在场,否则,定要与他并肩作战,杀他个痛快淋漓!”
两路人马汇合之后,队伍的防卫力量,顿时雄厚了数倍。
沈安也乐得清闲,不必再像之前那般,时时刻刻都得小心翼翼地盯着周围,防备着可能出现的突袭。
有了这难得的闲暇,他便将心思,放在了与牟陆清的武功切磋之上。
谁能不好奇,锦衣卫这游离于江湖之外的全新武学体系呢?
两人便仗着自己速度远比大队人马快,约好停在一个地方先打,打完再追上去。
可这一交手,却让沈安大吃一惊,甚至还吃了个不小的亏。
也怪不得江湖中人,都对朝廷鹰犬,又怕又恨了!
江湖上,正派的武功,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一招一式,都有迹可循。
便是左派乃至魔教,虽也狠辣,却大多是大开大合。
但这牟陆清的武功,却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他的招式,诡异莫测,专走偏锋,无所不用其极。
每一招,都不是为了“胜”,而是为了“杀”!
撩阴、插眼、锁喉、断筋……种种阴损毒辣的招数,信手拈来,毫无半分武林中人应有的风度。
而且出招的角度、方式,也几乎全是他不曾见过的。
最令沈安称奇的是,他的武功之中,竟有许多是以身体的各个部位作为武器的招式。
寻常的肘击、膝顶等关节技倒也罢了,其中,竟还有头槌这等,以自身最紧要的头颅,去硬撼敌人要害的搏命打法!那一往无前的凶悍之气,实在令人咋舌。
这次切磋最后,沈安一剑刺向牟陆清的胸口,本以为能逼他后退。
谁知牟陆清竟是不闪不避,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剑锋的同时,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撞入沈安怀中,一记凶狠无比的头槌,便朝着沈安的面门撞来!
沈安大惊失色,仓促之下,只得弃剑后退,这才堪堪避过。可牟陆清的攻势却如影随形,一记肘击,已然撞向了他的肋下!
那一日,两人点到即止,沈安虽未受伤,却也是狼狈不堪。
他败下阵来,对着牟陆清,心悦诚服地道:
“牟兄,你之前还说什么人榜第一该让给我坐,这番话,实在是太过谦虚了。单凭你这身诡异莫测的功夫,沈安便自愧不如。”
谁知牟陆清闻言,却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
“沈兄,你又何必自谦?其实,你的武功,无论是在内力修为,还是剑法精妙之上,都在我之上不少。我之所以能占得先机,不过是你初次与我这等路数的武功交手,不熟悉我的招式罢了。”
他看着沈安,眼中满是真诚:
“我这身功夫,乃是锦衣卫中不传之秘,胜在一个‘奇’与‘狠’。初见之下,确能收奇效。但若是再打上几轮,待你摸清了我的套路,有了防备,那我便远远不是你的对手了。”
第253章 我修炼的,算不上是武学
“说起来,”牟陆清看了一眼沈安,忽然开口,“我该羡慕你才是。”
“哦?”沈安闻言一怔,“此话怎讲?牟兄说的我还以为刚刚是我胜了。”
牟陆清闻言,却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幽幽地道:“沈兄,你说的,是武功的强弱。而我羡慕你的,却并非是这个。”
“你所修炼的,是‘武学’。”他一字一顿地道,“愈是练到深处,便愈能体会到天人合一的妙境,人,也便愈发的圆满通透。”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而我练的嘛……哈哈,说好听些,是克敌制胜的法门。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一套杀人、战斗的手段罢了。我用功越是勤勉,练得越是纯熟,也不过是把自己磨砺得越发锋利,最终,将自己彻底练成了一把刀而已。”
“沈兄,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分别?”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沈安,“你,是在驾驭武功。而我,反而是被这武功所驾驭。”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愈发黯然,最后长叹一声:
“况且,我这身功夫,也就那样了。练到尽头,也不过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罢了,终究……练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沈安听得心神震动。
他从未想过,锦衣卫的武功,竟是一条如此决绝而残酷的歧路。
但沉吟了一会儿,他皱了下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应当吧。牟兄此言,未免太过自谦了。令尊牟指挥使,在锦衣卫的天榜之上,可是能与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这等武林泰山北斗并驾齐驱的人物。”
“若锦衣卫的武学,当真如你所说,只是一门杀人术,又如何能支撑得起令尊这般与武林宗师并称的实力?”
就算牟斌这个仅次于东方不败与风清扬的第三,是沾了锦衣卫的光,那也不应当差他们太多才是。
沈安觉得,锦衣卫总不至于这般不要面皮吧。
牟陆清听到“令尊”二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古怪。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爹……他不一样。”
他似乎不愿多谈此事,只是含糊地道:“家父他……曾得先皇器重,蒙先皇亲授了一门绝世神功,早已脱离了我们锦衣…卫的老路子。”
说到此处,两人胯下的坐骑,已然追上了前方的大部队。牟陆清立刻闭上了嘴,仿佛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剖白,从未发生过一般。
沈安见他不愿多言,自然也不好再追问。
只是,他心中总觉得,牟陆清方才的话,似乎隐瞒了一些至为关键的东西。
先皇亲授的神功?
我驾驭武功,他被武功驾驭?
难道锦衣卫中人,都被武功驾驭不成?
回到队伍之中,沈安默不作声地骑着马,脑海中却在不断地复盘着方才与牟陆清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
他总觉得,揭开这团迷雾的关键,就在那门奇异的武功之上。
沈安以往所遇到的对手,无论是桃谷六仙,还是魔教中人,其武功路数,虽各有巧妙,却终究万变不离其宗,依旧遵循着武学中最基本的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