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千户道:
“咱们锦衣卫前任指挥使牟斌牟大人,与方才所说的王纶王郎中,乃是少时便相识的故交,两家是通家之好。这位王姑娘,闺名一个‘芷’字,比牟公子大了两岁。牟公子自幼,便是跟在王芷姑娘的身后长大的,整日里‘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可谓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小无猜,情分非比寻常。那时候,咱们这些做叔伯的,都时常打趣,说这俩孩子,日后定是要结为秦晋之好的。”
沈安闻言,心中恍然。原来那声“姐姐”,竟是源于此。他不由得问道:
“那后来呢?既然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为何王姑娘又嫁作他人妇了?”
“唉!”牛千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怪,就只能怪老指挥使大人,他太争气,也太上进了。他凭着赫赫功劳,官运亨通,一路从一个普通的校尉,坐到了指挥使的高位之上。位这本是天大的荣耀,却也成了两个孩子之间的一道天堑。”
“但凡他老人家当时只是个佥事,或者是个千户,王郎中那边,也就不至于如此避嫌了。可一边是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边是手握重权的兵部郎中,两家若是联姻,在旁人眼中,便是强强联合,意图结党,乃是朝堂大忌。王郎中为人清正,为了避嫌,也为了保护牟家,便只能……唉,便只能婉拒了这门亲事,为女儿另择了一位家世清白的读书人。”
牛千户说到此处,又想起一桩趣闻,不由得苦笑道:
“沈少侠你是不知道,在王家选定夫婿、一直到王姑娘出嫁之后的那几年里,咱们京城里的治安,都好了不少。那些个平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王孙公子、恶少纨绔,没一个敢上街的。”
沈安听得一愣一愣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牟陆清那副憨直的模样。
这……还真是怪惨的,能怪谁呢?总不能真怪他爹太上进了吧?
“那这次,刘瑾的爪牙牵连到了王姑娘的夫家,要去营救,便是牟小公子主动请命的?”
“正是!”牛千户点头道,“只可惜……唉,还是去晚了一步。待他赶到之时,王姑娘的夫君,已经……已经丧生在贼寇之手了。”
真是去晚了一步吗?
难说。
第251章 杀了他,再自杀
入夜时分,两位女眷的房间里,气氛却有些古怪。
这位王姑娘,自进了房间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身形端庄,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岳灵珊倒也乐得清静。她这几日长途跋涉,本就疲惫不堪,又恰逢身体不适,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旁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克制。
岳灵珊心中一凛,立刻警觉起来。她握住剑柄,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岳姑娘,是奴家。”
是老板娘。
岳灵珊这才松了口气,将门闩拉开一条缝。只见老板娘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手中还拎着一个半旧的蓝色布包袱。
“这么晚了,老板娘有事吗?”
老板娘将手中的包袱递了过来,笑道:“是沈少侠特意托奴家为您准备的一些东西。姑娘快些歇息吧,莫要累着了。”
说罢,她便转身,扭着丰腴的腰肢,悄然离去了。
沈安?他托人给我送东西?
岳灵珊心中一阵纳罕,拎着包袱回到房间,随手将门掩上。她走到桌边,将包袱放在灯下,好奇地解开了系带。
包袱一打开,她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雪白的脖颈,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他怎么会……”岳灵珊又羞又恼,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她一把将手收了起来,像是被什么烫了手一般,咬着嘴唇,低声啐道:“我和他很熟吗?莫名其妙!登徒子!”
那个一直静坐不语的蒙面女子,也就是王芷,也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她好奇地瞥了一下,只一眼,便立刻明白了岳灵珊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只见那包袱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包红糖。下面,则是几叠裁剪整齐、触手柔软的棉布条。
这些,分明便是女子月事期间所用之物!
饶是她如今心境复杂,但那隐藏在面纱下的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淡淡笑意。
见岳灵珊一副气鼓鼓、手足无措的模样,王芷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很关心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谁要他关心了?”岳灵珊立刻反驳道,“我看他根本就是个登徒子!”
王芷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岳姑娘,若他当真只是个好色的登徒子,又岂会心细,留意到这等寻常男子绝不会在意的事情呢?登徒子所求,不过是皮相之欢,他们会送你珠钗,会送你华服,会说尽甜言蜜语,却绝不会为你备下一碗能暖身的红糖水。”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你且不妨仔细想想,自你长大成人以来,除了令堂之外,可曾有第二个男子,会为你做这等事?”
岳灵珊闻言,猛地一愣。
她脑中下意识地开始回想。
父亲岳不群?不可能。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君子剑”,他关心的是华山派的兴衰,是江湖的道义,是君子的体面。女儿家的这些琐事,他既不懂,也绝不会过问。
大师兄令狐冲?那个脑子里除了练剑就是喝酒的榆木疙瘩,更是指望不上了。若是自己疼得厉害,他或许会急得团团转,会跑去请大夫,但要让他想到准备红糖月事巾这等私密之物,那简直比让他戒酒还难。
这么一想,沈安此举,竟是……前所未有。
王芷见她神色松动,已然是听进去了,便又继续道:
“再者,若是他想借此来讨好你,拉近与你的距离,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若是将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你,效果岂不更好?到那时,你固然会更加羞恼。可女儿家的心思,最是奇妙,有时候,羞恼,离暧昧,或许也只有一线之隔。他若真是个情场老手,断不会放过这等良机。”
现在还没有暖男这个词,舔狗更是没有概念,卖油郎秦重是真能感动花魁的。
“可他没有。他既特意嘱咐店家,在深夜之时,只让老板娘一个妇道人家来做这等事,不正是处处在为你考虑,想要保全你的颜面么?这般体贴周到,又岂是‘登徒子’三字所能概括的?”
一番话,说得岳灵珊心乱如麻。
她不得不承认,王芷说的,句句在理。沈安此举,看似唐突,实则体贴入微。
可……可那又如何?
“可我……我早已心有所属!”岳灵珊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急急地道,“我与大师兄自幼一同长大,情投意合。他……他这般做,是不对的!我也不可能……不可能接受他啊!”
“青梅竹马,心有所属?”
王芷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那隐藏在面纱下的眸子里,晦暗难明。她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心事,追问道:“能与我说说吗?”
或许是王芷的声音太过温柔,或许是岳灵珊此刻的心情太过纷乱,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她竟鬼使神差般地,将自己与令狐冲从小到大的情谊,以及沈安出现之后,发生的种种纠葛,除了那夜沈安神秘消失的细节之外,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王芷静静地听着,越听,便越觉得感同身受,仿佛在岳灵珊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昔日的影子。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险些被强行拆散。
她能从岳灵珊的叙述中听出来,在华山之上,若非沈安最后关头处理得当,只怕当时的情势,便会演变成一个岳灵珊为了华山与嵩山两派的颜面,不得不下嫁于他的局面。
到那时,又是一桩求而不得的人间惨剧。
王芷在心中轻轻一叹。
这个叫岳灵珊的姑娘,终究是要比自己幸运太多了。她有一个愿意为了成全她而牺牲自己名声的沈安,而自己……
“王姐姐,你说,我到底应当怎么做?”岳灵珊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王芷沉默了许久。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
“沈少侠……他是个很好的人。从他处处为你设身处地考虑便可知,他待你,是一片赤诚。正因如此,你若对他当真无意,便应当快刀斩乱麻,寻个机会,坦诚而果断地回绝他,彻底断了他的心思。这看似无情,实则……才是对他最好的方式。长痛,不如短痛。”
岳灵珊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再无话。岳灵珊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心中依旧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而另一张床上的王芷,却是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
岳灵珊的故事,将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与屈辱,再一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终于,她忍不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
“岳姑娘,你睡了吗?”
“还没,王姐姐。怎么了?”黑暗中,传来岳灵珊闷闷的声音。
“嗯……如果,我是说如果,”王芷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如果你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并没有和你的大师兄在一起,而是……而是嫁给了另外一个人,比如说……沈少侠。”
“王姐姐!你说什么嘛!”岳灵珊的声音顿时带上了几分羞恼。
“我只是说如果啦。”王芷连忙道。
“……那你说。”
王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假如……假如你嫁给沈少侠之后,他却因为一场意外,不幸亡故了。而这个时候,你的大师兄,却对你……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很不好的事情?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岳灵珊不解地问。
王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就是……比如说,他……他轻薄了你。”
“王姐姐!你再胡说,我便不理你了!大师兄他才不是那样的人!”岳灵珊是真有点生气了。
大师兄他不是那样的人……
王芷在心中苦涩地一笑。
是啊,若非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怎么敢想象,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会因为一颗糖便笑得一脸天真烂漫,会在自己哭泣时手足无措地递上手帕的可爱少年……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多年的小清,会对她做出那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那个阴冷的雨天。
丈夫的灵堂前,白幡飘动,香烛摇曳。她一身缟素,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而他,却在那个时候,就像疯了一样闯进来,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拖起,不顾她的挣扎与哭喊,就在她亡夫的灵柩之上,将她……
那荒唐而屈辱的一幕,直到现在,每每午夜梦回,她仍会难以置信,不愿相信那一切是真的。
她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我只是说……如果。”
黑暗中,岳灵珊沉默了许久,久到王芷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突然,岳灵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异常的冰冷决绝。
“我会杀了他。”
王芷的心,猛地一颤,忙又补充道:
“可……可若是你发现,即便他做了那样的事,你的心里,却依旧……依旧深深地倾心于他呢?”
这,才是最让她痛苦与矛盾的地方。
岳灵珊沉默了更久。
这一次,她的回答,则更为寒光四射。
“那我就杀了他,再自杀!”
杀了他,再自杀么……
王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入怀中,紧紧地握住了那柄冰冷而锋利的剔骨小刀。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牟陆清那张时而熟悉、时而陌生的脸。
杀了他,再自杀……
或许,这当真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