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呼唤,柔腻婉转,让正在埋头用力的沈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谁的声音?非非吗?怎么整这一出?夹冒烟了吧?
他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又俏皮的脸蛋,忙道:“若云,你怎么来了?”
他将担架轻轻放下,对着上面的乐厚与高克新介绍道:“乐师叔,高师叔,这位是我在衡阳城时认下的妹妹,杨若云。”
说罢,他又转向曲非烟迅速说道:“若云,快来见过两位师叔。这位是乐厚乐师叔,这位是高克新高师叔。这两位,是华山派的令狐大哥和岳姐姐。”
沈安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极快,这是为了提醒曲非烟,自己嵩山派的师叔在,不要穿帮。
曲非烟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哦,是华山派的这一对,我想起来了,这个女的喜欢她师兄,那便没事了。”
想通此节,她脸上笑容愈发真挚可人。
她敛衽一礼,姿态端庄,声音清脆地道:“若云见过乐师叔、高师叔。见过令狐大哥、岳姐姐。”
乐厚与高克新见这少女生得粉雕玉琢,乖巧伶俐,不由得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令狐冲则是哈哈一笑,说了个当时二人在回雁楼的称呼:“沈兄不必多礼。”
岳灵珊更是看得喜欢。
哥哥这么讨厌,竟有这么一个活泼可爱、惹人欢喜的妹妹。
她走上前,伸出手,极自然地在曲非烟的头顶上摸了摸,笑道:“真是个好妹妹,长得真俊。”
不是大姐,你谁啊?就摸我?
曲非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强自忍耐着想要躲开的冲动,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甚至还对着岳灵珊甜甜地道:“多谢岳姐姐夸奖。”
一行人简单寒暄过后,令狐冲道:“沈师弟,咱们还是快些将两位前辈送上山去吧,耽搁不得。”
“令狐大哥说的是。”沈安应了一声,与他一同重新抬起了担架。
他本以为,曲非烟此番见了自己,定会像往常一般缠在身旁,问这问那,说个不休。
谁知,出乎他意料的是,曲非烟竟只是对他嫣然一笑,便转身走到了岳灵珊的身边,主动挽住了她的胳膊。
“岳姐姐,你初来恒山,想必还有许多地方不认得吧。那悬空寺最是奇险,你可见过了么?”
“悬空寺啊,我方才在山下也瞧见了,当真是鬼斧神工!走,咱们边走边说……”
两个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悦耳,很快便传到了前面去。
她们并肩而行,倒真像是一对亲密的姐妹。
沈安与令狐冲抬着担架,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两个倩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古怪。
第265章 哪里都陪
山路蜿蜒,两侧古松挺立,山风过处,松涛阵阵。
前方,曲非烟与岳灵珊二人并肩而行,早已熟稔得如同相识多年的姐妹。
曲非烟何等机灵,三言两语的奉承,几句天真烂漫的问询,便已将岳灵珊哄得心花怒放,将沈安后的一应行踪,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曲非烟听着,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虽不知沈安为何一出关没有来接自己,而是直上华山,但以她对沈安的了解,此举定有深意。
安哥哥他从不做无用之事,既然如此,自己便不必多问,只消将这份信任藏在心底便可。
在这一路的说笑声中,恒山派那黄墙青瓦的庵堂院落,已然在望。
见到山门前的定闲师太,沈安、令狐冲、岳灵珊三人放下担架后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之礼。
定闲师太双手合十,还了一礼,目光平和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担架上的伤员身上。
她也不多言,只是径直走到担架旁,先是俯身查看了乐厚与高克新的伤势。
只见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二人被割断的脚筋处轻轻按了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才搭上脉门,细细诊视。
片刻之后,定闲师太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站起身,对众人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的伤势虽重,幸未伤及根本。筋脉断处,好生将养百日,行走坐卧当无大碍。只是……经此一伤,日后于轻功、身法之上,怕是会留下些许不便,难复旧观了。”
乐厚与高克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二人挣扎着想要道谢,定闲师太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接着,这位恒山掌门又幽幽一叹:
“丁师兄体内的那股异种真气,阴寒狠毒,已与心脉纠缠一处。恕贫尼无能,此等伤势,实已超出了贫尼医术所及。不知……二位师兄打算如何处置?”
说着,定闲师太的目光询问地看向乐厚。
在她想来,丁勉昏迷不醒,三位太保之中,自当由乐厚来拿主意。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乐厚闻言,竟是连半分思索也无,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沈安。
不止是他,连一旁的高克新,亦是如此。
这一幕,定闲师太也不由得心中大为惊异。她目光微动,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嵩山弟子。
沈安此人,她自是早有耳闻,知他是左冷禅的弟子,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在刘正风金盆洗手一事上,更是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手段与魄力。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能让乐厚这等身份地位的师叔,当众以他为首。要知道嵩山派上下森严,可是鼎鼎有名的。
沈安其实也有些惊讶,但他并未失措,反而上前一步,对着定闲师太一拱手,沉声道:
“此事,还要劳烦师太。请师太尽力施为,只需维持住丁师叔的生机,莫让伤势继续恶化便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另外,还请师太派人去一趟嵩山,请我师父来一趟,看看丁师叔的伤情该怎么办。”
定闲师太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
“左盟主神功盖世,若由他亲自出手,确有几分机会。也好,贫尼这便去安排。”
正事议定,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定闲师太的目光,落在了沈安身旁,正好奇地四下打量的曲非烟身上。
她眼中露出一丝慈和的笑意,对沈安道:“沈师侄,你此番前来,可是要接这小丫头回去了么?”
“说来也怪,这丫头看似跳脱,实则颇具佛缘,心有慧根。贫尼瞧着,她与我恒山倒是投缘得很。若是师侄不急着接她走,让她在此地多住些时日,贫尼也是欢迎之至。”
沈安闻言,心中感激,他从之前的信中知道,这段日子,曲非烟可没少给恒山派添麻烦。
他躬身道:“多谢师太美意。只是晚辈身负的任务尚未了结,此番上山,亦是仓促。最多在此叨扰至晚间,便要启程回返。若云这丫头,看来还需在贵地多叨扰些时日了。”
“阿弥陀佛,无妨。”定闲师太含笑点头。
她又与沈安又客套了两句,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曲非烟,见她一双大眼睛不住地在沈安身上打转,小嘴微微嘟着,似是等得有些急了,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位得道高尼,心中通透,知晓这对“兄妹”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笑道:“既如此,师侄便自便吧。贫尼还要与乐师兄商议一下用药的细节。”
说罢,她便转身与乐厚、高克新等人攀谈起来,将空间留给了几个年轻人。
她这边话音刚落,曲非烟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沈安的衣袖,将他拉向远处。
“安哥哥!”她仰起小脸,方才在人前的乖巧懂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娇嗔与不满。她皱着鼻子问道:“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任务,连我也不能带着?你是不是嫌我累赘?”
沈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想去揉她的脑袋,却被她机灵地一偏头躲开了。
他无奈地放下手,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说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与锦衣卫有关。”
见曲非烟还要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她,继续道:“我查到一些线索,锦衣卫内部,似乎与日月神教有所关系。此事水深得很,我担心带上你,万一身份被拆穿,反而会让你陷入险境。”
听到“日月神教”四字,曲非烟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她知道沈安所言非虚,自己的身份确实是个极大的麻烦。
沈安见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又道:“况且,此事已近尾声。你安心在恒山等我,最多……最多一个月,我定会回来接你。到那时,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真的?一个月?哪里都陪?”曲非烟的眼睛亮了。
“君子一言。”沈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驷马难追!”曲非烟立刻接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精灵古怪的模样,拉着沈安的胳膊,笑道:“好,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说着,她便拉着他向恒山深处去了。
第266章 谢谢你,婆婆
山门处,岳灵珊与令狐冲并肩而立,就那么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背影渐渐远去。
岳灵珊收回目光,用手肘轻轻地戳了戳身旁的令狐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大师哥,那个叫若云的小妹妹,就是先前在衡阳回雁楼上,拉着你去对付田伯光的那个?”
令狐冲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两个背影,闻言点了点头,笑道:“是啊,就是她。沈兄的义妹,可厉害了,人小鬼大。”
岳灵珊却是歪着头,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轻轻地“唔”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地道:
“义妹么……不止如此吧……”
接着,她对沈安愈发鄙夷了起来。
那边,曲非烟一言不发,只管拉着沈安的衣袖,将他一路引至之前那处练功小院。
院中,那棵老松依旧苍劲,松下的竹凳上,仪琳仍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玉琢的观音,从未动过。
她看到二人前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化为温柔的浅笑,轻轻站起身来。
沈安还未来得及开口,曲非烟已松开了他的衣袖,双手往腰间一叉,站到了仪琳身侧。
她扬起下巴,紧紧盯着沈安,开门见山地道:“说吧,向好姊姊提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娇蛮之气,倒像是在为身旁的仪琳打抱不平。
沈安登时汗流浃背了。
好家伙,这丫头竟是为她的“好姊姊”出头来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据他猜想,此事背后牵扯到师父左冷禅欲借联姻之名、行掌控恒山之实的图谋,这事可以告诉曲非烟,却是万万不能对仪琳说的。
可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怕今日休想过关。
他脑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苦笑,支吾道:
“这个……若云,此事说来话长。皆因之前江湖上有些无稽的流言,传到了我师父耳中。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一时误会了,这才……这才闹出了这场乌龙。实在是我的不是,让仪琳师妹受了惊扰。”
这番解释,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干巴无力,破绽百出。
左冷禅是何等样人?五岳盟主,雄才大略,岂会因区区几句江湖流言,便草率地为一个弟子上门提亲?
曲非烟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敷衍之意?
她一双秀眉微微蹙起,眼中满是“你当我三岁小孩么”的将信将疑。
只是她见沈安面有难色,神情郑重,不似作伪,心中又想:“安哥哥从不说谎骗我,此事背后,定有他不能说的苦衷。”
想到此处,她便不再追问,只是轻哼了一声,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沈安见状,心中大石稍落。他转过身,对着仪琳深深一揖,满怀歉疚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