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刘瑾的左膀右臂,身着一身刺绣着金丝的飞鱼服,腰悬象牙柄的绣春刀,面容清癯,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他身后,是数十名锦衣卫校尉,一个个按刀而立,杀气腾腾,将整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张永策马上前,捏着嗓子,朗声道:“石指挥使,你这是何意?咱家奉旨押送要犯回京,你却带人拦住城门,莫非……是想劫囚不成?”
他一开口,便是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了下来。
石文义却是不为所动,他对着张永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张公公说笑了。石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职责便是卫戍京畿,保陛下周全。此番献俘,事关重大,石某听闻,队伍之中,防卫力量实在是……堪忧啊。为保万全,还是由我亲自带人,接手俘虏,最为妥当。”
张永冷笑道:“妥当?咱家看,是你想抢功吧!”
他又将抢功的帽子扣了上去。
总不能说对方是刘瑾的人,要来破坏献俘吧?体面总还是要有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城门口数百上千百姓的面,便顶起了牛。
石文义始终不肯松口,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们的队伍,防卫力量不足。
牟陆清早已是按捺不住,他催马上前,对着石文义怒目而视:“石大人!兵贵精,而不在多!你身后那些歪瓜裂枣,可能打得过我一人?”
他此言一出,气势十足,身后那些锦衣卫校尉,无不勃然变色。
石文义的目光落在了牟陆清的脸上,他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世侄,你越是厉害,这献俘的队伍,便越是危险啊。”
他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地说道。
“之前在太行山中,你一时失控,险些将整个队伍屠戮殆尽的事情,我可是……听说了。你说,若是你在押送途中,再度发狂,伤了安化王,或是……惊了圣驾。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张公公担啊?”
被翻起旧账,牟陆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红一阵,白一阵。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却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文义那张得意的脸。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队伍中响起。
“石大人此言差矣。”
沈安缓缓策马而出,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石文义,淡淡地说道:
“牟兄之事,实乃意外。如今他神智清明,又岂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石大人以此为借口,阻拦献俘队伍,未免有些……牵强了吧。”
石文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安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沈安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又是什么人?一个江湖草莽,白身一个,也敢在此,对本官的决断,指手画脚?”他冷哼一声,提高了音量,“来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本官拿下!”
“慢着!”张永疾喝了一声,“沈少侠是我请来护送献俘队伍的!你们谁敢动他!”
这种时候,他是必须要出头的。
沈安环视了一圈四周,看着那些早已被这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围了好几圈的京城百姓,朗声道:
“石大人说,我们防卫力量不足。又说,在下只是一个江湖草莽。那好,嵩山派沈安今日,便在此斗胆,向石大人麾下的锦衣卫高手,讨教几招!”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些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他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一个江湖人,竟敢在京城门口,公然挑战锦衣卫指挥使!
“这年轻人是谁啊?胆子也太大了!”
“啧啧,有好戏看了!锦衣卫对战江湖豪侠!”
“嵩山派?没听说过啊?我只知道武当少林。”
令狐冲在一旁,看得是热血沸腾,他恨不得立刻拔剑与沈安并肩作战,岳灵珊也有些为他紧张。
石文义亦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狂妄的江湖草莽!本官今日,便成全你!”他笑声一收,眼中杀机毕现,“你们七个,去会会这位少年英雄!让他知道知道,我大明锦衣卫的威风!”
他身后,七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高手,齐齐出列。这七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他们拔出绣春刀,缓缓向前,站得错落有致,竟是结成了一个玄奥的阵势!
牟陆清见状,脸色一变,连忙在沈安耳边低声提醒道:
“沈兄小心!这是锦衣卫内部秘传的‘七星连环阵’!此阵法,七人合力,攻守兼备,威力会层层叠叠增长!若想破阵,需得先发制人,以雷霆之势,先打伤他们其中一人,乱其阵脚!”
沈安闻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翻身下马,将重剑缓缓从另一匹马上取了出来。
沉重的剑身,在阳光下,没有丝毫光芒。
他看着眼前那七名锦衣卫高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
他一人一剑,傲然而立。
今日,他便要在这大明京城的城门之前,以江湖之名,会一会这庙堂之力!
第268章 打蛇打七寸
京师之地,天子脚下,龙蛇混杂,奇闻异事,每日里不知凡几。
然于这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之中,流传最广的,却是一则不知何人所作的笑话。
说的是,那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个壮汉忽然停住脚步,对着身前一个瘦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阁下……可是锦衣卫的?”
那瘦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那……阁下的亲戚朋友里,可有在锦衣卫当差的?”
“没,没有,小人祖上三代,都是老实本分的平头百姓。”瘦子的额头,已是见了汗。
“那您跟锦衣卫……当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壮汉依旧不依不饶。
“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个卖豆腐的,跟锦衣卫的大人们,那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壮汉这才松了口气,一撸袖子,一巴掌拍过去,怒吼道:“那你个臭卖豆腐的,踩老子脚了知不知道!”
笑话,自然是极为好笑的,这也有个前提,那便是说完之后,床底下、房梁上、米缸里、柜子顶,莫要也跟着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嘿嘿”笑声来。
若真听到了,说笑话者往往会真心祈祷,那是他家婆娘偷了人。
当然,这只是一则笑话,却也能看出“锦衣卫”这三个字,在这座天下第一的雄城之中,所代表的滔天威势。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皇帝的刀,是悬在文武百官乃至贩夫走卒头顶上的剑。
得罪了街头的泼皮,自有顺天府的衙役管教;得罪了朝中的大员,或许还能寻个门路,破财消灾。
可若是得罪了锦衣卫……那便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
因而,此刻安定门前,那数以千计的围观百姓,看向场中那个孤身仗剑的年轻人的眼神,都是在极致的震惊之中,夹杂了浓浓的、几乎是怜悯的同情。
“这后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得罪了谁不好,偏偏要去捋锦衣卫的虎须,还是当着指挥使大人的面……完了,完了,这下可惨喽。”
当然,亦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交头接耳,兴奋得满脸通红。
江湖豪侠,公然挑战朝廷鹰犬!这等几十年也未必能遇上一次的奇景,今日竟能亲眼得见,回去之后,可是足够吹嘘上大半年了!
百姓们的心思,各不相同,但他们看向沈安的目光,却都差不多:这年轻人,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
石文义的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他稳坐钓鱼台,看着场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眼神便如在看一个死人。
计划,进行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他今日此来,本就是奉了刘公公之命,名为接管,实为破坏。
最好的结果,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献俘之事,搅黄,或是将这些俘虏,从张永这死太监手里,夺过来。
他本以为,最难缠的会是牟陆清。
此人武功高强,又是前任指挥使的儿子,在锦衣卫内部,尚有几分香火情,自己还真不好对他光明正大地下重手。
是以,他方才故意拿话挤兑,揭其旧疮疤,便是要激得他有火发不出,有劲使不上。
果然,这小子竟是如此沉不住气,三言两语,便被自己挤兑得无法出手。
而这个姓沈的小子跳出来,更是意外之喜!
一个江湖草莽,无官无职,无根无萍,便是在这安定门前,被当场格杀,又能如何?
了不起,安他一个“冲撞朝廷命官,意图不利”的罪名,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至于自己这七名心腹手下,更是他信心的来源。这七人,经他秘法操练,早已将那套“七星连环阵”练得炉火纯青。
别说一个江湖小子,便是牟陆清陷入阵中,不出三十招,也必败无疑!
到那时,我看你张永,还有什么理由,把持着这泼天的功劳!
你们防卫力度不足,而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接手俘虏,天经地义!
场中,沈安手持玄铁重剑,静静地立于那七名锦衣卫高手之前。心中一片空明,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法。
既已结阵,最重要的,自然便是破阵。
而破阵之法,千变万化,归根结底,无外乎“以巧破之”与“以力破之”两种。
所谓“以巧破之”,便是寻其阵法生门,觅其运转破绽,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只是此法,耗时耗力,且需对阵法有极深的了解。
沈安对这“七星连环阵”一无所知,此法,不可取。
那剩下的,便唯有“以力破之”!
在对方阵法尚未完全运转开来之前,以绝对的力量,雷霆万钧之势,强行撕开一道口子,让其快速减员一人。
阵法,如人之手足,断其一指,则十指连心之势,必将大乱!
这,自然是最优之法。
至于方才牟陆清所说的什么“七人成阵,威力层层叠加”,沈安自是不信的。
据他所知,所谓结阵之法,其精髓,在于相互配合,弥补短处,以众凌寡,以强击弱。便如七个好手,一人守上路,一人守下路,彼此呼应,令敌人顾此失彼。
可要说,几个人站在一起,手都未曾搭上,便能将七人的内力,融为一体,凭空增长数倍,那已非武学,而是神话了。
《倚天》之中,武当派的“真武七截阵”,倒是有此说法,言称七人齐出,威力远胜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联手。可此阵,从头到尾,也只停留在言语之中,未曾真正施展过。
《射雕》之中的“天罡北斗阵”,倒是实打实地用过几次。
可后来,郭靖凭一人之力,以“降龙十八掌”配合“左右互搏”之术,虚实变换,竟是从中宫,硬生生破去了这大北斗阵。
倘若此阵,真有九十八人之力层层堆叠的效果,那郭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绝无半分操作的空间,怕是甫一接触,便要被那排山倒海的巨力,碾为齑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