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陆清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仿佛沈安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河间忠武王之孙,定兴恭襄王之子,张英公,张太师!”
谁啊,没听过啊。
不过姓张,封王……
沈安试探着问道:“莫非是……那位四征交趾、三擒国王、平定安南的,张辅的儿子?”
“正是定兴王之子,本朝勋贵之首!”牟陆清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在他老人家面前说,直呼其先父名讳,实乃大不敬。”
“我省得。”沈安应道。
有这等人物坐镇,确实不怕刘瑾。就连皇帝恐怕也……这就算了,明朝谁能碰瓷皇帝啊,他爹张辅都拗不过朱祁镇,在土木堡让一波带走了。
“可惜……”牟陆清的脸上,又流露出一丝遗憾,“英公他老人家,素来持重,从不结党。此番,也只会依照大明法度,公事公办,绝不会下场帮我们出手对付刘瑾。不过,即便如此,也够了。只要将俘虏安然送入这都督府大牢,刘瑾便是手眼通天,也再难耍什么花样了。”
沈安点了点头,但面上急迫神色未减。
牟陆清见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哪里还不知道他惦记着什么,不由得失笑道:“哦,原来你是在惦记去锦衣卫内库。放心,等把这些人犯都送进去,交接妥当了,我便立刻带你去,这总行了吧。”
“嘿,不急不急。”
…………
紫禁城,西苑,豹房。
与皇城前朝的庄严肃穆不同,此地,更像是一处专为享乐而建的离宫别院。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珍禽异兽,圈养其中。一池碧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年轻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正穿着一身寻常便服,手持一根枯竹竿,百无聊赖地坐在池塘边的锦榻之上,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打发时间。
他的身前,锦衣卫指挥同知钱宁,正躬着身子,口若悬河、眉飞色舞地,为他讲述着今日,在安定门前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陛下,您是没瞧见呐!那嵩山派的沈安,当真是神威凛凛!他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巨剑,只一人,便对上了石文义手下那七个练成了‘七星连环阵’的锦衣卫高手!您猜怎么着?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一剑,竟是将那七人,齐齐打得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那场面,啧啧,便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常山赵子龙,怕也不过如此了!”
钱宁讲的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仿佛他当时,便在现场亲眼得见一般。
朱厚照那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神,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扔掉手中的钓竿,反正也钓不上鱼,翻身坐起,脸上好奇。
“哦?竟有此事?一人一剑,打飞七个锦衣卫高手?这个叫沈安的,当真如此厉害?”
“千真万确!”钱宁拍着胸脯保证道,“奴婢已派人打听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句虚言!”
朱厚照摸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
他一直自诩武功高强,梦想着能像太祖、成祖那般,亲率大军,征战沙场,当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可平日里,陪他对练的,不是些束手束脚的太监,便是些不敢尽全力的侍卫,实在是无趣得紧。
如今,竟冒出来这么一个敢在京城门口,硬撼锦衣卫的江湖豪侠?
这可比钓鱼,有意思多了!
钱宁见状,眼珠一转,觉得时机已到。
他状似无意地向前凑了半步,低声道:“陛下,只是……那石文义,毕竟是刘公公的人。今日之事,他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
他这是在旁敲侧击,试探皇帝对刘瑾的态度。
谁知,朱厚照听到“刘瑾”二字,脸上那兴奋的神色,竟是冷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双原本还带着少年气的眼睛,此刻,却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走到钱宁身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钱宁的肩膀。
“钱宁啊,”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有时候,一把刀,用得久了,钝了,不一定要费尽心思地去磨。换一把……新的,也就是了。”
“嗡!”
钱宁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之上,冷汗如黄豆般,滚滚而下!
皇帝这话,是在说石文义?还是在说……刘瑾?又或者,是在说他钱宁自己?
朱厚照看着他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却又像是觉得无趣一般,摇了摇头。
他走到池塘边,重新拿起那根钓竿,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民间都在传,说刘大伴,贪了一千万两黄金,两万万两白银。哼,朕是不信的。”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乡野村夫,无稽之谈!他们对钱,实在是没什么概念。”
钱宁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只听,朱厚照的声音,又悠悠地响了起来。
“不过,朕……倒是替他细细地算过一笔账。不多不少,最少,也该有个……三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
“是,他是为朕办差,是为朕,赚的钱。”
“可那是朕的钱!是朕的钱!”
他声音陡然拔高,那张年轻的脸上森然龙威。
“他拿走两百万,分给朕一百万,还要朕,对他感恩戴德不成?!”
钱宁这才忽然想到,眼前这个少年,不仅仅是个贪玩少年,还是个执掌九州万方的天子帝王。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去,跪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朱厚照看着他那副丑态,眼中的怒意却又渐渐散去。
他走上前,踹了钱宁一脚。
“起来吧,瞧你那点出息。”
“去,给朕准备两套寻常富家公子的衣服。朕……要亲自出去一趟。”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能一剑打飞七个锦衣卫的少年英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272章 锦衣卫藏经阁
傍晚,灯火辉煌的刘瑾府邸,此刻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书房之内,价值万金的前朝官窑青花瓷瓶,被一只肥硕的手狠狠地扫落在地!
“啪!”
一声脆响,瓷瓶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
刘瑾那尖利的声音,在书房中回响,他那张原本还算富态的脸上,此刻也扭曲得有几分狰狞。
他指着跪在下方,噤若寒蝉的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破口大骂:
“咱家让你去接管队伍,你倒好!办事不成,反倒是被人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打得是丢盔弃甲,颜面尽失!咱家的脸,都让你这个奴才给丢尽了!”
石文义将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刘瑾骂了半晌,似乎是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回那张太师椅上,端起手边的参茶,呷了一口,眼中杀机森森。
“那个叫沈安的小子……不能留。”
“去,派人,把他给咱家弄死。”
石文义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公公,这……这恐怕不妥。如今,那安化王的余孽已经被送入了五军都督府,献俘之事,已成定局。那个沈安不过是个江湖草莽,已经……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再为他大动干戈,似是……”
“嗯?”刘瑾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厉害,”他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冷笑道,“你去五军都督府,把那些人给咱家杀了啊?”
石文义的额头上,瞬间便见了汗。
他哪里敢接这话,只得重新低下头,喏喏地应道:“卑职……卑职遵命。”
可随即,他又有些为难地说道:
“只是……公公您也知道,如今这锦衣卫之中,人心不齐。那些真正有些本事的供奉、高手,大多都是些前朝遗老,桀骜不驯,并不肯听从卑职的调遣。若是只派寻常校尉,怕是……怕是奈何不了那小子。”
“那就多调些人手!”刘瑾的声音,又尖利了起来,“调强弓,调重弩!他武功再高,难不成,还能是铁打的身子,挡得住箭雨不成?!”
石文义被他这番话吓得是心惊肉跳!
他连忙劝道:“公公息怒!万万不可啊!为……为了一个已经没有作用的小卒子,在京城之中,大动刀兵,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实在是……没必要啊!若是惊动了圣驾,追查下来,怕是不好收场!”
“哼!”刘瑾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若非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在安定门前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丑,自然是没必要!”
他缓缓地站起身,踱到石文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须知,虎死不倒威。咱家如今权倾朝野,靠的是什么?靠的,便是‘威势’二字!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是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虚弱的模样!”
“今日之事,已传遍京城!咱家的威名已然受损!此刻,必须,要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用最酷烈、最血腥的手段,给弄死!要让这满城的官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胆敢违逆咱家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他若是安然无恙,活蹦乱跳地在京城里多待上一日,那便是献俘之事未能举行,咱家日后这架子,也撑不下去了!”
石文义听得是遍体生寒,再也不敢有半句辩驳,只得连连叩首,领命而去。
他走出了刘瑾的府邸,晚风一吹,只觉得后背之上一片冰凉,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死太监!”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校尉,匆匆从暗处迎了上来。
“大人!”
石文义被吓了一跳,见是自己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怨毒之色,沉声问道:“何事?”
那校尉附在他耳边,低声回禀道:“大人,方才镇抚司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说是白日里那个叫沈安的小子,刚刚……进了咱们锦衣卫的衙门!”
“哦?”石文义眼睛一眯,地狱无门都让这小子摸进来了,在锦衣卫里面,可方便多了。
此时,沈安已跟在牟陆清的身后,踏入了传说中能令小儿止啼的锦衣卫衙门。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里远比他想象的,要普通、平凡得多。
没有传说中那般阴森可怖的刑房,没有四处巡逻、杀气腾腾的飞鱼服校尉。
放眼望去,只是一座座寻常的官署建筑,青砖灰瓦,古朴而又肃穆。
来来往往的,也大多是些身着寻常吏服的文书,行色匆匆,神情淡漠。
若非那高墙之上偶尔闪过的几道精光,与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与血的味道,这里,与京城中任何一处寻常的官衙,似乎也并无太大的区别。
也是,特务机构,好像……大多都是这副模样?越是神秘,其外表,便越是平平无奇。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沈安看着四周,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那位石指挥使,不会派人在门口堵我吧?”
牟陆清闻言,冷笑道:“哼,他倒是想。可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如今,整个北镇抚司,真正肯听命于他的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打得过咱们两个。”
“再者说,献俘之事,尘埃落定,后面的事情,与你我,都已没了关系。他再费那么大的劲,来找咱们的麻烦,又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