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故作迟疑:“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朱厚照一挥手,显得极为豪迈,“小爷我看那个石文义不顺眼!你敢当街折他的面子,便是对我的脾气!我想交你这个朋友,行,还是不行?”
沈安见他话说得如此直白,便也爽快地点了点头:“行。不过,有句话我须得说在头里。我那日并未与石文义动手,打的只是他手下的七个校尉。”
朱厚照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差不多,差不多!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你打了他的狗,便是打了他的脸!走,喝酒去!”
说完,朱厚照竟是当先打头,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沈安对着令狐冲与岳灵珊,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跟上。
令狐冲凑到沈安身边,压低了声音,有些为难地说道:
“沈兄,虽然……虽然我确实很想喝酒。可是,咱们让他人帮了忙,反过来,还要让他请客,这……说不过去吧?”
沈安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低声回道:
“令狐兄,你且放宽心。这位朱公子,今日在此处出现绝非偶然。分明,便是有的放矢,冲着我们来的。我猜,他身后必是朝中某位与那权阉刘瑾不对付的大人物。此番,是特意前来与我等接触的。你且放心大胆地喝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令狐兄,你要知道,在这朝堂之上,有时,也如江湖一般。只要你敢第一个站出来,振臂一呼、冲锋陷阵,那么,你的身后自然便会出现‘队友’,为你摇旗呐喊,为你提供粮草兵马。”
令狐冲听得是一知半解,但大致也明白了这位朱公子是有求于他们。既然如此,那这顿酒,喝得便心安理得了。
他点了点头,心下已是打定了主意:待会儿到了酒桌之上,他便只管喝酒,绝不多言半句。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勾心斗角,实在是比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还要诡异难测太多,他还是少掺和为妙。
而一旁的岳灵珊,则是歪着头好奇地看了沈安一眼。
同是初入京城的江湖中人,为何他却好像对这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知晓得如此之多?
出乎三人意料的是,那位朱公子并未带他们去往那些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的奢华酒楼。
反倒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弄,来到了一个颇为偏僻清幽的所在。
此处,竟是一座独立的酒庄。
院墙之内,翠柳依依,泉水叮咚,端的是雅致。且那朱漆的大门之上,未悬挂任何招牌,显得有几分神秘。
朱厚照熟门熟路地领着三人入了酒庄,他也不去那正堂雅间,而是径直在院中那一眼清泉旁边,一座小小的亭子之中坐倒了下来。
令人惊奇的是,那亭中的石桌之上,竟是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餐前小菜与几坛黄酒。
“沈兄,莫要看这酒庄没有招牌。”朱厚照提起酒壶,为众人,一一斟满,笑道,“它家的酒,敢称是这京城之中当之无愧的状元!”
沈安端起酒杯,闻了闻那醇厚的酒香,好奇地问道:“比之宫中的御酒,如何?”
朱厚照点了点头:“比御酒,还好。”
沈安闻言,却是笑了笑,将酒杯放下:“那可真是可惜了。在下,其实并不太懂酒。平日里,也只爱喝些甜醪之类的。这等佳酿,给我喝,实在是……有些糟蹋了。”
朱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便是沈兄你大大的不对了!江湖中人,鲜衣怒马,快意恩仇!这行侠于世,又怎能少了美酒与美人相伴?”
沈安笑了笑,拍了拍身旁令狐冲的肩道:“朱兄所言的是我身旁的这位,华山派的令狐兄啊。他,才当真是‘一诺千金重,快意恩仇时,舍生亦取义’的真侠士。平日里他是万万离不开酒的。”
令狐冲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竟是有些发窘:“沈兄谬赞了!什么舍生取义,我不过是凭白长了几岁、多游历了几年罢了。说到行侠仗义之事,我这几年所做的,怕也还没有沈兄你这一年之内做的多,做的重!”
沈安摇了摇头,正色道:“我可从不做没有把握和会危及自身性命的事情。”
令狐冲不假思索地道:“我也没做过啊。”
沈安一笑,不再言语。心下却是暗道:你现在是没机会做。可是在那原著之中,为了救仪琳,你可是不止一次将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啊。
一旁的朱厚照轻轻地拍了拍桌子,道:“喝酒,喝酒!你们俩,互相抬轿子,抬来抬去的,有什么意思?没劲!”
沈安也是一笑,举起了酒杯。
“好!喝酒!”
三人举杯相碰,皆是一饮而尽,旁边的岳灵珊也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说起来,朱兄你是哪家的人?为何那王捕头见了你那管家的令牌,连东厂都不怕了?”
又是闲聊了几句,沈安终于忍不住问道。
第280章 江湖不是话本
“你先猜猜看嘛。”朱寿笑道,“我这个姓,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可算不得多。你仔细想想。”
沈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朱……
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莫非,他……他便是当今的天子,正德皇帝,微服私访?
不,不对……
沈安旋即便在心中,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虽早有耳闻这位少年天子是个性情顽劣、喜好游乐的主儿,可身为九五之尊、万乘之君,总不可能,只带着一个管家、四五个小厮,便这般大摇大摇地在京城之中闲逛吧?
除非……除非他自身便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可沈安是看过大明王朝1566的,了解过嘉靖的。他记得正德皇帝是英年早逝、死于非命的,否则道长也没法上位,若是绝世高手,怎会如此?
沈安摇了摇头:“在下初来乍到,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实在是猜不出来。”
倒是令狐冲,自小便随其父岳不群读过不少书。
他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朱兄之姓,京中罕有。莫非……莫非是成国公府中人?”
朱寿闻言,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却也并未明说自己究竟是不是,只是淡淡地道:“至于吓退那个捕头嘛,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借了一块锦衣卫的腰牌来用用罢了。”
锦衣卫腰牌?
沈安心中,又是一动。
他此时想起了成国公府,确实姓朱。
可即便是国公府这等顶级的勋贵,便能随意地,借用锦衣卫的腰牌么?
连之前王郎中那样的文官都不敢沾染上锦衣卫。成国公府这样的武勋贵胄本就更为敏感,又岂会轻易地与锦衣卫扯上这般瓜葛?
这一下,他心中对于这位“朱寿”公子便是朱厚照本人的怀疑,反倒是更深了几分。
朱寿似乎并未察觉到沈安心中所想,反而对于江湖之上的种种奇闻异事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连连追问。
沈安、令狐冲二人自是知无不言,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说与他听。
亭中,一时之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朱厚照放下杯,目光在两人面上转了一回。
“我自幼读话本,最羡慕江湖人。鲜衣怒马,仗剑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像我”他看了看自己那身锦袍,“整日关在笼子里。”
令狐冲道:“朱兄是勋贵子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还羡慕我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
朱厚照笑了笑。“荣华富贵是笼子里的荣华富贵。你们风里来雨里去,是你们自己的风,自己的雨。”
令狐冲默然。
沈安忽然开口:“朱兄。”
朱厚照看他。
“我有一位师叔,姓孙,讳大中。几年前,他在外办事的时候,被魔教擒住了。”
朱厚照没有说话。
“魔教的人没有杀他。他们砍去他四肢,剜去双目,将他做成人彘,装进瓮中,立在郑州大道路口。师叔一直喊着,‘魔教害我,定要报仇’,直到师门接应、救治乃至死去,都未曾停。”
岳灵珊手中的茶杯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将茶杯放下,手指有些发抖。
令狐冲低头看着桌面,他曾亲眼见过,此时一想起当时脸上那两个窟窿不住往外冒血水,仍是打了个寒噤。
朱厚照的酒杯停在半空。
“后来掌门师尊率十三太保倾巢而出,三个月拔了日月神教在河南的六处堂口,杀了一百二十余人。”沈安端起酒杯饮尽,“这便是江湖的另一面。快意恩仇是真的,这一面也是真的。两者,其实是一样的。”
朱厚照沉默良久,将酒杯缓缓放在桌上。
“孙大中的仇,算报了吗?”他问。
沈安道:“不知道。一百二十余条命换一条命,这笔账怎么算,没人说得清。”
令狐冲忽然开口:“我师父说过,江湖人最蠢的念头,就是以为手中一柄剑真能斩尽天下不平事。剑斩得了一个人,斩不了人心。”
朱厚照望着杯中残酒,不语。
沈安又道:“还有一桩事。江湖人也要吃饭。嵩山派上下几百口人,吃喝拉撒,衣裳鞋袜,兵器损耗,伤药开销。自然要有人管田产,有人管矿产,有人管铺子,有人管收账。”
朱厚照抬起头。
“我也管过铺子。”沈安道,“在衡阳城里有家铁匠铺,以前就是我的。”
朱厚照道:“你亲自管?”
沈安道:“亲自管。武功再高,算盘打不响就是打不响。”
朱厚照忽然笑了,笑完,他端起酒杯扬声道:
“今日听你们一说,才知话本里没写人彘立在道旁,没写一条命牵出一百二十条命,没写英雄豪杰也要盘铺子算账。”
他饮尽杯中酒。
“但有一件事话本没骗我。”他放下杯,“你们方才替那卖糕点的老丈出头,揪着陈全衣领,一记一记扇他耳光。没有鲜衣怒马,没有仗剑天涯。就是扇耳光。”
他看着沈安。
“像庙里敲木鱼。”
沈安道:“你说了好几遍了。”
朱厚照笑道:“因为确实很像。”
令狐冲笑了,岳灵珊嘴角也动了动。
朱厚照道:“江湖是真的,比话本里真。真人彘,真算盘,真耳光。真的比假的好。”
正自说得兴起,酒酣耳热之际,酒庄之外,那寂静的巷弄之中,却忽而,传来了一阵,细碎而又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
虽然声音不大,且很快,便又归于沉寂。但在座的几人,除岳灵珊外皆算得上高手,又怎会没听见?
亭中的气氛,刹那便凝固了下来。
紧接着那名中年“管家”飞速地朝着亭中奔了过来!
他冲到朱厚照面前,张口便要惊呼:
“圣……”
“嗯?”朱寿的脸猛地一板,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威严与冷厉!
那名“管家”,也就是钱宁,心中猛地一打突,连忙改口,急声叫道:
“胜……胜哥儿!不好了!外面,有一队锦衣卫和一队东厂的番子,将这酒庄,给团团围住了!他们……他们还带着长枪和劲弩!胜哥儿,您看,要不要……”
第281章 纸上谈兵?
锦衣卫与东厂番子联手出动?还带了长枪与劲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