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朝堂秘辛、武林旧事,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千丝万缕,错综复杂。他如今只是稍稍触及了这张网的边缘,便已觉得迷雾重重,看不真切。
罢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想不通,便不想了。
当务之急,是刘瑾,是献俘大典,是安然离开京城回到嵩山。
至于那些深埋在水面之下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自己浮上来的。
…………
次日,牟陆清满面红光地闯进院子,一进门便哈哈大笑起来。
“沈兄!令狐兄!大喜!大喜啊!”
令狐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问道:“什么大喜?”
牟陆清眉飞色舞地道:“石文义!石文义倒了!”
沈安与令狐冲对视一眼。
牟陆清继续道:“石文义私自调动锦衣卫、勾结东厂、私自调兵的事,一夜之间便被查了个底掉!”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起来:“你们说怪不怪?那石文义在锦衣卫里经营了好几年,还有刘瑾的照拂,按理说,就算犯了事,也该有人替他遮掩。可这一回,查他的人比他还利索!证据、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办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我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还从没见过办得这般痛快的案子!”
沈安心中了然。
查他的人,是皇帝。
能不痛快么?
牟陆清又道:“石文义被一撸到底,下了诏狱。刘瑾那老阉狗,算是彻底断了一条臂膀!”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地道,“沈兄,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刘瑾他失了圣眷!嘿嘿,只等献俘大典一举行,张公公把那罪证往圣上面前一呈,刘瑾这棵大树,就要倒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沈兄!我今日又托了好些关系,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弄到了几个城门楼子底下的前排围观名额!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一起,挤在最前面,看得真真切切!”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沈安,等着他露出惊喜的表情。
沈安看着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牟陆清急了:“沈兄,你别不好意思啊!咱俩谁跟谁啊!你是不知道,献俘大典那日,承天门前人山人海,你若是挤在人群后面,那是啥也看不着!这几个前排名额,可是我……”
“牟兄。”令狐冲是个厚道人啊,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
牟陆清一愣:“怎么了?”
令狐冲看了沈安一眼,见他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努力忍住笑意。
“牟兄,那啥……”他挠了挠头,“我们,被邀请到城楼上观礼了。”
牟陆清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城楼上。”令狐冲重复了一遍,“承天门,城楼上。”
牟陆清瞪大眼睛,看看令狐冲,又看看沈安,再看看令狐冲。
“这玩笑没意思。”他干笑了一声。
沈安没有说话。
“这一定是开玩笑吧。”牟陆清的笑容开始发僵。
令狐冲也学沈安,只是微笑,不说话。
“求求你们告诉我,这是开玩笑。”
沈安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令狐冲也哈哈大笑起来。
牟陆清看着两人,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玩笑。
他脸上表情轮翻转换,最终变为讨好:
“我去,能不能带我一个?”
话一说完,便有一阵银铃响起。
“噗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是岳灵珊。
第285章 刘瑾
过了几天,便是献俘大典的日子。
沈安三人换好换上昨日宫里特意送来的衣衫,牛千户已在院外等候多时了。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显得精神抖擞。见三人出来,他连忙迎上前,拱手道:“三位少侠,咱们这便出发?”
沈安点了点头。
越靠近承天门,人潮便越是汹涌。
沈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骑在墙头,有人爬上了树杈,都伸长了脖子,朝承天门的方向张望。
“听说今次献俘,要献的是那造反的安化王!”
“可不是!听说十八日便平了乱,当真是神兵天降!”
“你们不知道,我表舅的嫂子的邻居在五军都督府当差,他说这次护送献俘队伍的,还有几个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在安定门前把锦衣卫指挥使都给打了!”
“真的假的?锦衣卫也敢打?”
“那还有假?听说为首的那个,叫什么沈安,是嵩山派的,使得一柄门板大的剑,一剑就把七个锦衣卫高手给劈飞了!”
沈安放下车帘,嘴角抽了抽。
令狐冲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沈兄,你如今可是大名人了。”
沈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承天门城楼之下,是五道拱形的门洞。
正中那道最为高大,乃是御道,平日里紧闭,只有皇帝出入时才会开启。
此时,那道朱红色的巨门已然洞开,门前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
城楼之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三位,这边请。”牛千户引着他们,朝城楼侧面的登城马道走去。
马道口,早已排起了长队。皆是身着朝服的官员,按品级依次登城。牛千户领着三人,走到队伍的最后方。
一名值守的侍卫伸手拦住了他们。
“站那,谁啊就上城楼?有文书没?”
牛千户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那侍卫接过,翻开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嵩山派沈安?华山派令狐冲、岳灵珊?这文书假的吧?”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三人,目光中满是狐疑。
牛千户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赔笑道:“这是张永张公公亲自吩咐的……”
“张公公?”那侍卫冷笑一声,“张公公管的是内侍,可管不到这承天门的侍卫。没”
牛千户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发作。
便在此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马道上方传来。
“让他们上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站在马道拐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侍卫一见此人,脸色立变,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谷公公。只是……这不合规矩……”
那太监淡淡道:“咱家说的话,便是规矩。你有意见?”
侍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言,侧身让开了道路。
牛千户大喜,连忙道谢。那太监却不理他,只是看了沈安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随即便转身向上走去。
沈安三人告别了牛千户,随着那太监踏上了那长长的登城马道。
马道两侧的垛口上,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名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众人终于登上了城楼。
眼前豁然开朗。
沈安站在城楼之上,举目四望。
小半京城,尽收眼底。
近处,是承天门前的广场。
广场之上,数千名官兵列阵而立,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数十面巨大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明”字与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远处,是京城那纵横交错的街巷,灰瓦连绵,炊烟袅袅,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这便是天下的中心。
这便是大明的京师。
沈安倒没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啊,他见过壮观得多的景象,倒是令狐冲与岳灵珊被这壮阔的景象震住了。
令狐冲张大了嘴巴,喃喃道:“这……这也太……”
他说不下去了。
岳灵珊则紧紧攥着衣角,她自幼在华山长大,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她偷偷瞥了一眼沈安,心中疑惑:他怎么没什么反应呢?
那太监将三人引到城楼左侧一处相对偏僻的位置,低声道:
“三位便在此处观礼。千万记住,不可大声喧哗,不可随意走动。待大典结束,自会有人引你们下去。”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三人便在这角落里站定了。
此处视野倒也不差,只是离正中那座御座颇远,周围站着的也都是一些勋贵子弟,彼此之间并不搭话。
沈安倒不在意这些。只是没过多久,那太监又小跑着回来了,此时他脸上已不见最初的审视,只剩讨好。
“三位请随咱家来。”那太监侧身一引,“陛下有旨,请三位至御前观礼。”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官员与勋贵子弟,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目光中满是震惊与艳羡。
沈安三人对视一眼,令狐冲咽了口唾沫,岳灵珊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沈安却是面色如常,微微点头,便跟在那太监身后,朝城楼正中走去。
穿过重重甲士,越过层层官员,三人被引至御座左近一处位置。此处距那正中那把空着的龙椅不过十余步之遥,视野开阔,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