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收剑而立,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太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手心,其实也微微出汗了。
不是因为刘瑾。
而是因为朱厚照。
方才在宴席上被那位少年天子一把扣住脉门,那股如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的真气涌入体内、顷刻间摧毁琉璃身的经历,实在太过骇人。
那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是不是这京城之中,当真藏龙卧虎,随便一个高手,都能碾压自己?
此刻,这一丝怀疑,终于烟消云散。
刘瑾的武功,确实不弱。单以内力而论,应当与自家的费彬师叔在伯仲之间。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高手了。
但也仅此而已。
与朱厚照那股看不到头的力量相比,刘瑾这点本事,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看来,不是自己太弱,而是那位少年天子,实在太强了。
那门祖传的功夫,只怕就是北冥神功了吧。
天龙八部里,虚竹的功力便是师父无崖子醍醐灌顶而来。
朱厚照的武功,不会就是这么一代一代积累、传下来的吧?
简直阴的没边了。
沈安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身后的岳灵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沈……沈师兄。”她的声音犹自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你……你把他打死了?”
沈安摇了摇头:“晕了。”
令狐冲收剑入鞘,走到刘瑾身前,低头看了看。只见这老太监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微微起伏,显然还有气息。
令狐冲不由得摇了摇头:“沈兄,你这下手,也太利落了些。两剑……只用了两剑。”
沈安将重剑重新负回背上,淡淡道:“他那一掌,是冲着杀我来的。既然存了杀心,便怪不得我下手重。”
三人抬起头,望向那座楼阁。
屋脊之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已收起了巨弓。他负手而立,远远地看着沈安,月光照在他清癯的脸上,神情古井无波。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英国公微微点了点头。
沈安抱拳,遥遥行了一礼。
老人转身,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五军都督府的大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几名军士上前,将昏迷的刘瑾抬走了。
沈安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向着朝院内走去。
令狐冲与岳灵珊跟在身后。走出几步,令狐冲忽然低声道:“沈兄。”
“嗯?”
“你方才那两剑,我觉得,比你在安定门前打那七个锦衣卫时,又强了不少。”
沈安想了想,道:“剑好了。”
令狐冲摇了摇头:“不只是剑。”
沈安没有答话。
三人穿过几个建筑,回到了那座僻静的小院。牛千户早已命人备好了热水与干净的被褥。沈安推门走进厢房,解下背上的玄铁重剑,靠在榻边。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黝黑的剑身。
剑身冰凉,隐隐有星芒流转。
的确是剑好了。
但令狐冲说得对,不只是剑。
自己对刘瑾的杀意,远胜那几个锦衣卫,出剑的威势,便强几分。
这便已是天壤之别。
沈安躺到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房梁。
今夜之后,刘瑾应当便彻底倒了。
自己此番进京,该做的事,都已做完了。
该得的,也已得了。
玄铁重剑,紫薇软剑,还有那二十本抄录的秘籍。
他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朱厚照那张脸。
那个少年,明明心思深沉、杀伐决断,却一副顽劣贪玩的模样。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都是。
沈安翻了个身。
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个江湖人该操心的。
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去了。
哦对了,先去恒山,接非非。
第291章 今日的恒山静悄悄
出京城的官道上,三骑马并辔行了一程。
在一处分叉道,令狐冲勒住马缰,抱拳道:
“沈兄,我与小师妹这就西行回华山了,你要去那边的华山,咱们便在此处分道吧。”
沈安也勒住马,抱拳还礼:“令狐兄,岳师妹,一路保重。”
令狐冲笑道:“你这趟恒山之行,可莫要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沈安苦笑,没有接话。
岳灵珊在一旁抿了抿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也只是抱拳道:“沈师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令狐冲一拨马头,朝西而去。岳灵珊策马跟上,走出数十步,她忽然回过头,朝沈安挥了挥手。
沈安也挥了挥手。
两骑马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
孤身行了数日,沈安终于望见了恒山。
山道蜿蜒,一路直通恒山山门,沈安走得并不快。
总觉得有些不对。
说不出哪里不对。
沈安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太安静了。
恒山派虽说是佛门清静之地,但总该有些声响。尼姑们的诵经声,敲击木鱼的笃笃声,扫地的沙沙声,或是弟子们练剑时的娇叱声。
可此刻,不能说声音都没有,但,也太安静了。
沈安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入了派中,弟子仍在,但至少少了七八成,且都静静的。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光头。
“仪琳小师父?”
正走着路的仪琳扭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微微一礼:“沈大哥,你从京城回来啦?”
怎么只有她一人,非非呢?
“仪琳小师父,发生什么事了?”沈安压低声音,“这大正午的,怎么少这么多人?还有,若云呢?”
仪琳道:“若云她……近来似乎有些疲惫,在后院歇着呢。”
沈安闻言,心中微微一松,却又有些纳罕。
曲非烟那丫头,从来都是活蹦乱跳、片刻不肯安生的主儿,竟也有累到需要歇息的时候?
“至于发生什么……”仪琳侧过身,“沈大哥,你随我来,一看便知。”
沈安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进了无色庵,沈安便知人都去哪儿了。
只见小小的庵堂之中,竟挤满了人。
恒山派的三位师太定闲、定逸、定静,盘膝坐在东首的蒲团之上,闭目垂眉,一动不动。
她们的弟子,仪清、仪和、仪真等人,侍立在身后,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西首,乐厚师叔、高克新师叔他们二人脚上仍缠着绷带,却已能勉强站立,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庵堂正中。
庵堂正中,是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躺着的是丁勉,他的衣襟被解开,露出胸膛。胸膛之上,隐隐有一层黑气,自心口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网。
坐着的是左冷禅。
这位五岳盟主、嵩山派掌门,盘膝坐在丁勉身侧,右掌按在丁勉的心口之上,左掌抵住他的后心。他的双目微阖,面色沉凝,额上隐隐有汗珠渗出。
原来师父来了。
怪不得整个恒山派这般静,原是在治伤。
也怪不得曲非烟那丫头躲起来不怎么出来了自家师父在此,她那个“杨若云”的假身份,终究是怕被瞧出破绽。
沈安轻手轻脚地走进庵堂,在乐厚身旁站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左冷禅忽然睁开双眼。
他双掌一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竟在空气中凝成了一道淡淡的白雾,盘旋良久,方才散去。
定闲、定逸、定静三位师太同时睁开眼。
定闲师太身形一晃,已抢到丁勉身前,出手如电,连点他心口数处大穴。定逸师太紧随其后,将一粒朱红色的丹丸塞入丁勉口中。定静师太则运起内力,掌心贴着丁勉的后背,替他推血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