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配合默契,显然这些日子,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丁勉那张青紫的脸,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
左冷禅这才站起身来。
他先向恒山三位师太抱拳一礼,郑重道:“三位师太,此番救治丁师弟,多有叨扰。大恩不言谢,左某记下了。”
定闲师太双手合十还礼:“左盟主言重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左冷禅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转向沈安,俨然早已发现他的到来。
沈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师父。丁师叔他……”
左冷禅淡淡道:“有救。”
只这两个字,沈安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左冷禅朝恒山三位师太那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沈安先过去见礼,旁的事稍后再说。
沈安会意,走到三位师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嵩山弟子沈安,见过定闲师伯、定逸师叔、定静师叔。此番三位师叔仗义援手,救治丁师叔,沈安感激不尽。”
定闲师太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一旁的定逸师太已抢先开了口。
“行了行了,这些客套话不必多说。”她摆了摆手,“你师父等你说话呢,快去吧。我们还要对丁师兄做些处理。”
定闲师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对沈安含笑点头:“沈师侄,去吧。”
沈安再次行礼,这才转身,跟着左冷禅走出了无色庵。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缓缓而行。
走着,左冷禅开口道:“你丁师叔体内那股内力,极为难缠。”
“那股内力,阴寒诡谲。若是一般高手,早就心脉断绝而亡了。幸而你第一时间用‘白云熊胆丸’护住了他的心脉,并将他送到了恒山,三位师太日日替他推血过宫,这才撑到了为师来。”
他顿了顿,又道:“也幸而那股内力是阴寒属性。我恰有些办法。只不过,要将其彻底拔除,需得循序渐进,急不得。我估摸着,还需半个月。”
沈安听到此处,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左冷禅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赞许:“此番,你处理得很是得当。来了恒山求医,又第一时间通知了我。若晚个三五日,你丁师叔这条命,怕是就保不住了。”
沈安低下头:“此事本就因弟子而起。弟子不过是稍稍弥补了些许,不敢居功。”
左冷禅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客院。
左冷禅在桌边坐下,沈安侍立在一旁,没有落座。
“坐吧。”左冷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安这才坐下,刚坐下,左冷禅便已开口问道:
“京城之行,还顺利罢?”
第292章 江湖大势
“虽有些波折,但还算顺利。”
沈安坐在左冷禅对面,将这些时日京城的种种,拣要紧的一一道来。
左冷禅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待沈安说完,他才开口问道:“刘瑾呢?”
“徒儿是确定刘瑾伏诛之后,才出的城。”
现在,他应该已经被片成烤鸭了吧,沈安心中这般想着。
“依你此番所见,朝廷对我等江湖门派,究竟是什么态度?”
“似乎是……敬而远之。”沈安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不愿多接触,也不愿多牵扯。便是张永张公公那般主动结交的,也只是他个人的意思,并非朝廷的定策。”
左冷禅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果然如此。”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也就是说,朝廷不会成为我们一统五岳的阻碍?”
沈安看着自己的师父,这位五岳盟主,此刻正端坐在简陋的客房之中,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眼中所燃烧的,沈安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野心。
一统五岳。
不,或许,不止是五岳。
沈安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左冷禅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师父,徒儿在京城之中,隐约发现了一桩事。”
左冷禅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魔教日月神教与朝廷之间的牵扯,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左冷禅的眉梢,猛地一跳。
“说下去。”
沈安理了理思绪,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最早,是杨一清与张永亲口所言。他们说,权阉刘瑾当初之所以能上位,便是因为有日月神教在暗中出了大力。后来刘瑾权倾朝野,便与日月神教渐渐疏远,划清了界限。但此番他被逼到绝路,又派了东厂的人,上黑木崖,请日月神教出手,劫杀献俘队伍。”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
“还有一事。打伤丁师叔的那门邪门功夫,出自锦衣卫。且据徒儿打探,隐隐与魔教,有些关联……”
左冷禅霍然站起身来。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客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沈安没有再说下去,隐去了朱厚照疑似练的北冥神功与吸星大法之间的关系,因为他也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
而且他说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左冷禅踱了许久。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猛地一拍手掌。
“我明白了!”
“魔教,便是朝廷扶起来的!”
沈安心道未必,日月神教只怕比朝廷还早。。
“朝廷不想让江湖铁板一块。”左冷禅并未理会沈安的走神,缓缓说道,“所以,他们扶植了魔教。让魔教与正派争斗,让整个江湖,永远陷在内斗之中。”
他越说越快。
“正魔之争,年年厮杀,殃及无数百姓。你之前与陛下说的那番话,他为何无动于衷?因为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那些死伤的百姓,在朝廷眼中,不过是让江湖无法坐大的代价罢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安。
“你可知道,江湖中人,最让朝廷忌惮的是什么?”
沈安摇了摇头。
“不是武功。”左冷禅一字一顿地道,“是‘聚’。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介武夫,朝廷有的是法子对付。但若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有了门派,有了传承,有了共同的道义和规矩,那便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所以,朝廷要让江湖永远聚不起来。正魔之争,便是最好的法子。正派与魔教势如水火,见面便要厮杀。如此一来,江湖人的心思,便都用在了彼此身上,谁还有余力去想别的?”
“殃及的百姓再多,也无碍朝廷的统治。但若江湖当真联合起来,那便是……朝廷的威胁了。”
他说完这番话,缓缓走回椅边,坐了下去。
那向来挺拔如松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沈安看着自己的师父。
这位雄心勃勃的枭雄,这位处心积虑要一统五岳、进而问鼎江湖的嵩山掌门,此刻,竟第一次露出了颓然的神情。
他的眼中的狮子此刻仿佛换成了别的什么,就像一个衰小孩一样。
“原来如此。”左冷禅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不再说话了。
沈安看着左冷禅那副全无斗志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师父的推测,或许不全对,但其中的道理,却如同拨云见日,让他看清了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
不是他笨,想不到这一层,是他从未想过要一统江湖。
所以,他也从未站在这个角度,去揣摩朝廷的心思。
可左冷禅不一样。
他想了。
他想了几十年。
所以,当那些线索摆在面前时,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看透了。
也正因为他看透了,所以才会如此颓然。
因为这意味着,他一生的志向,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不可能实现。
沈安沉吟了许久。
终于,他开口了。
“师父。”
左冷禅没有应声。
沈安又道:“此事对我嵩山而言,未必是坏事。”
左冷禅的眼皮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沈安,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些期待。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当今武林,正道魁首是谁?”
左冷禅微微皱眉:“少林,武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道:“那朝廷,是希望这正道魁首,一直是他们两个,还是希望……能再多一个?”
左冷禅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但他旋即便又摇了摇头。
“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沈安却顺着他的话,说出了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
“只是,最多也就是如此了。一统江湖什么的,想都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