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冷禅沉默了。
沈安继续道:“师父,我们未必要一统江湖。我们只需让嵩山,成为能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的存在,便足够了。到那时,朝廷非但不会打压我们,反而会乐见其成。因为多一个嵩山,便多一分平衡,少一分一家独大的风险。”
“能让嵩山比肩少林武当,这已经是达摩祖师、三丰祖师般得成就了,师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左冷禅摇了摇头,他知道沈安是故意哄他开心罢了。
达摩老祖、张三丰都是横压一世、镇压江湖近百年,这才留下一个这样的门派。
而嵩山若是在自己还在的时候,才能勉强和两者并论,几代之后怕不是马上泯然众人矣了。
不对,他们是一代不如一代,但我徒弟比我强啊!
沈安这几番话,终归是消散了左冷禅心中的些许惆怅。
这时,他的好徒儿又说了一句话:
“不说这个了,师父,我在华山后山得了些东西。”
第293章 记得去一趟洛阳
沈安起身确认门窗皆闭好后,走回桌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捏了一个剑诀。
指作剑使,第一剑递出。
左冷禅原本只是淡淡地看着,但当沈安的第二剑、第三剑连绵而出时,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沈安使的这套剑法,招式古朴,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堂皇正大,不带半分花巧。
但那一招一式之间,剑出时如子时阴极,剑收时如午时阳极,阴阳交替,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左冷禅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当沈安使到第十二剑时,阴极而阳生,阳极而阴复,一昼夜之轮回,尽在这一剑之中。
沈安收指,剑诀散去。
左冷禅死死地盯着沈安,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竟有些发涩。
“这……是我嵩山派失传的子午十二剑?”
沈安点了点头。
左冷禅霍然站起,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惊与急切:“这套剑法,失传已近百年。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
“华山?”
沈安又点了点头,才压低声音,将自己‘误入’华山后山思过崖,在崖上秘洞之中发现魔教十长老的遗骸,以及石壁之上刻着的五岳剑派失传剑法与魔教长老破解各派招式的心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隐去了风清扬。
左冷禅听到“五岳剑法皆有”时,竟失态到上前直接抓住了沈安的手。
“你是说,那石洞之中,五岳剑派的失传剑法,都有?”
这仓促之间大起大落,竟连他这等人物,都把持不住自己了。
沈安忙道:“都有、都有。恒山、衡山、泰山、华山,还有咱们嵩山。弟子粗粗记了一遍,只是时间仓促,未能尽数领会。但这套子午十二剑,弟子可以先将图谱默写出来,供师父参详。”
左冷禅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心中的波澜。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之后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衣袂带风,显是心中激荡已极。
他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沈安。
“此事事关重大,此处人多眼杂,你我马上便回嵩山不,不对。”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便停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若此刻便走,太过刻意。丁师弟的伤还需半个月方能痊愈,我若突然离去,反倒惹人猜疑。你先回去。待我替你丁师叔治好了伤,再一同回山。”
沈安点了点头,师父不愧是师父,即便是在这等心潮澎湃的时刻,仍能迅速冷静下来,权衡利弊。
他正要应声,心中忽然一动。
“师父。”
左冷禅抬眼看他。
“既然师父一时半刻还回不去,弟子想……”他斟酌着词句,“弟子想再去一趟华山。”
左冷禅眉头微蹙:“再去华山?为何?”
沈安道:“上回离开得太过匆忙,弟子总觉得那石洞之中,还有些东西未曾看全。那魔教十长老既然能破解五岳剑法,他们所留下的破解之法,或许比剑法本身更有价值。弟子想再去细细参详一番。”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想再去看一看那些破解之法。
但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风清扬,要将独孤九剑学全。上回在思过崖,他只学了总诀式,其余八式尚未得授。
风清扬说他学剑的时机不对,让他办完差事、心神安宁之后再去。如今京城之事已了,刘瑾已倒,正是学剑的最好时机。
左冷禅沉吟了片刻。
“会不会有些冒险?”他缓缓道,“你上回潜入思过崖,岳不群不在山上,尚算稳妥。此番再去,若是撞上了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
沈安道:“师父放心。弟子与华山派的令狐冲、岳灵珊,此番在京城并肩作战,已算是有些交情,自是不缺理由。况且……”
他顿了顿。
“弟子在思过崖上,已将那石壁上所刻的华山剑法,以及魔教长老破解华山剑法的招式,都记在了心里。到时若是真对上了,弟子也未必太怕他。”
左冷禅看着他,沉吟了片刻。
“为师听你乐师叔说了。那锦衣卫走火入魔时,你以一己之力将他制住,武功确已今非昔比。”他顿了顿,“既然你有克制华山剑法的法子,那便去吧。只是切记,一切小心。”
沈安躬身道:“弟子谨记。”
左冷禅又道:“对了。你从华山回嵩山时,不妨绕道去一趟洛阳。”
沈安一怔:“洛阳?为何?”
“你忘了?你之前不是对为师说过,答应了要收那福威镖局林总镖头的儿子为徒么?”
沈安一愣。
他还真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左冷禅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确是忘了。他摇了摇头,道:“你出关后不久,那林总镖头便带着儿子,千里迢迢找上了嵩山。”
“弟子……”他有些尴尬,“弟子当时走得急。”
左冷禅摆了摆手:“我已替你应下了。我对林总镖头说,你确有收徒之意,只是临时有要事下山,待回来便办。林总镖头便在洛阳住了下来,在他老丈人金刀王元霸家中等着。你此番从华山回来,顺道去一趟洛阳,将此事办了。”
沈安连忙躬身:“是,多谢师父。”
“为师看那林震南武功不弱,虽不知为何他执意要儿子拜你为师,但正好可借此引其为我嵩山强援。而且福威镖局在江南一带,也算有些根基。你收他儿子为徒,于我嵩山派而言,有益无害。只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安。
“你当真想好了?收徒不是儿戏。收了,便要教,便要负责到底。”
“弟子想好了。”
这点倒没什么,沈安大致揣测过林震南的诉求,就是保住林平之的性命,能学点什么最好,学不会也没什么,等他再生几个孩子都长大成人后,再传他辟邪剑谱便是了。
左冷禅也没什么话说了:“那便去吧。”
此时的林大少,正在围观着一幅画。
一幅让整座洛阳城都为之震动的画。
第294章 黄河之水天上来
洛阳,九朝古都。
自周平王东迁以来,这座城池便一直是天下的中心。
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多少王朝在此建都,多少帝王在此登基。那层层叠叠的宫阙殿宇,虽已大多湮没在历史之中,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雍容气度,却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洛阳人见惯了世面,就连街边卖胡辣汤的小贩,都能就着武则天的轶闻,给你说上半个时辰。
能让他们震动的事,已经不多了。
但这一日,整座洛阳城,都被一件事轰动了。
不是哪位王公贵族驾临,也不是哪路武林豪杰在此约战。
是一幅画,一幅挂在牡丹楼大堂正中的画。
牡丹楼在洛阳城中的地位,便如长安的谪仙楼,金陵的醉仙居。
楼高四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平日里便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聚集之所。能在此处宴客的,非富即贵;能在此处挂画的,更是非名家不可。
牡丹楼的掌柜姓孙,单名一个鹤字,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商人。他在牡丹楼当了三十年掌柜,从跑堂做到掌柜,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洛阳城里大多数人都多。
他经手过的名家字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赵孟、黄公望、钱选,这些名家真迹,他都曾挂在牡丹楼的大堂里,供人欣赏。
但从没有一幅画,让他做出这样的事。
那是一个月前,一个风尘仆仆的书生进了这牡丹楼。
他面容清瘦带着风霜,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一碟花生米,慢慢地喝着。
孙鹤做了三十年掌柜,一眼便看出这书生囊中羞涩。
但他并未因此而怠慢,牡丹楼的规矩,来的都是客。只要不闹事,喝一壶酒坐一天也无妨。
那书生喝完了酒,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孙鹤面前,抱拳一礼。
“掌柜的,在下有一幅画,想借贵宝地,挂上几日。”
孙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大堂展示画,对于无名之辈来说,可是要收钱的,但他没说。
“什么画?”
那书生解下背上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包裹里是一卷画轴,装裱得颇为粗糙,一看便知是穷书生自己动手裱的。他将画轴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孙鹤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便呆住了。
他在画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其间,有好几拨熟客叫他,他都恍若未闻。
一个时辰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命人将大堂正中那幅赵孟的《鹊华秋色图》取了下来,将这卷装裱粗糙的画,挂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