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便是黄河。
任盈盈在画前站了很久。
久到绿竹翁在院中松完了土,又给文竹浇了水,又煮了一壶茶,端进来放在桌上。她都没有察觉。
终于,她感叹了一声:
“绘制此图者,实乃天人。”
她的目光,落在画卷末尾那两行落款之上。
“沈安。”
“穆松。”
这两个名字,她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了。第一回来牡丹楼时,她便注意到了那个名字。当时她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
沈安。
怎么可能是自己知道的那个沈安。
那个嵩山派的沈安,左冷禅的得意弟子,一个精明算计、满是铜臭的家伙罢了。
说他会做生意,她信。
说他能画出此等惊世之作?
滑天下之大稽。
更何况,她后来特意打听过。
那姓穆的书生曾对人说起,这幅画的惊人之处,大多出自那位“沈安”的指点什么“透视之法”,什么“光影明暗”,都是那沈安教给他的。所以他执意将沈安的名字,落在自己之前。
能创出这等前所未见的画法,那沈安定然是一位浸淫丹青数十年的大师。或许是一位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绝不可能是那个二十出头、满身血污的嵩山弟子。
任盈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真想见一见这位沈安的风采。
想看一看,能创出这等画法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是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还是……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按下。
江湖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想凭一个名字便寻到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便是寻到了又如何?
她终究是日月神教的圣姑。那人若是世外高人,未必肯与魔教中人结交。她何必去碰这个钉子。
…………
金刀王家,在洛阳城中已扎根数代。
王元霸年轻时凭着一柄金刀,在洛阳武林中闯下了赫赫威名。如今年过六旬,虽已极少与人动手,但那份威名,依旧足以让洛阳城中的三教九流,对他敬畏三分。
王家宅邸占了整整半条街,朱门高墙、飞檐斗拱,门前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不凡。
林平之的脚步很慢,头低着,手中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入了鞘。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
王家骏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林平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穿过前院,进了内宅,林家三口寄居的院落。
林夫人正在正厅里,指挥丫鬟们摆饭。
她出身金刀王家,年轻时也是洛阳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如今虽已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此刻见儿子回来,她脸上立时露出了笑容。
“平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林平之的脸色,忙道:
“平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娘。”林平之的声音有些沙哑,“爹呢?”
林夫人道:“你爹在你外公那说话。你到底……”
“我去寻爹。”
林平之转身便走。
林夫人连忙拉住他,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不烫。又在他手腕上搭了搭脉。脉象虽有些乱,却无大碍。
她这才稍稍放了心,但脸上的忧色,却更浓了。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林平之只是摇头。
林夫人叹了口气,吩咐丫鬟去请林震南,自己则拉着林平之进了内室。
不多时,林震南大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便看见了林平之的脸色,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林夫人将门掩上,又吩咐丫鬟们都退下,没有吩咐不得靠近。
屋内,只剩下一家三口。
“平儿。”林震南的声音很沉,“发生了什么事,说吧。”
第296章 一起下山
林平之将今日在牡丹楼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震南听完,忙搭手在林平之手上,确认他没受伤后,才松了口气,板着脸呵斥道:
“那位前辈应只是想教训你一下。你知不知道,她若真要伤你,你此刻便不是站在这里,而是躺在床上了。”
林平之低下头:“孩儿知道。”
“你知道?”林震南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还拔剑?你拔剑的时候,可曾想过后果?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拔剑,若是伤了人、惹出了是非,你让为父如何收场?!”
林平之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林夫人心疼儿子,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平儿也是一片孝心。他买那画,还不是为了做拜师礼?孩子懂事了,知道替你分忧,你何必这般苛责他。”
林震南冷哼一声。
“正是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我才没有重罚他!”
“哼,慈母多败儿。”
一听此话,林平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是孩儿的错。您要罚,便罚孩儿。莫要怪在娘身上。”
林震南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叹了口气,伸手将林平之扶了起来。
“起来吧。”
他的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严厉。
“这件事,你有错。错在莽撞,错在冲动,错在不知天高地厚。但你能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为父,没有隐瞒,没有推诿,这一点,很好。”
他顿了顿。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平之腰间那柄长剑之上。
“你要记住今日的教训。这江湖上,比你强的人,太多太多了。你拔剑之前,要先想清楚这一剑,该不该拔。拔了,会有什么后果。想清楚了,再动手。”
林平之重重地点头:“孩儿记住了。”
林震南转向林夫人。
“夫人,你去准备些礼物。不必太贵重,但要体面。明日,我亲自带着平之,去牡丹楼,向那位姓穆的书生赔罪。”
林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屋内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平之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落座。
过了一会,林震南才开口:
“平儿,你今日去牡丹楼,是你表哥领你去的?”
林平之点头:“是。”
“买画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林平之又点头。
“你可知,他为何要撺掇你买那幅画?”
林平之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林震南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从未往深处想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固然是亲人,可你终究姓林。”
他顿了顿。
“你此番来洛阳,是为了拜入嵩山派门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到那时,你这个‘外人’,便要压过他们这些‘自家人’了。”
林平之不可置信道:
“表哥他……是故意要害我?”
林震南没有直接回答。
“未必,应当只是见不得你好罢了。”
既怕朋友过得苦,又怕朋友开路虎属于是。
林平之回想起今日在牡丹楼,王家骏替他出头时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帮他,可每一句,都像是在火上浇油。若不是王家骏在一旁煽风点火,他或许还不会那般冲动,不会拔剑,不会惹出后来那些事。
他拳头攥紧了,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傻子。
“爹,那……那该怎么办?”
林震南摇了摇头。
“不怎么办。他终归是你表哥,是你娘的亲侄子。这份血缘,断不了。况且,他只是耍了些小聪明,并未真的害你。我们若是计较,反倒显得心胸狭窄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林平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在,你在洛阳也待不了太久了。等拜师的事定下来,你便要去嵩山了。到了嵩山,你便与王家没有太多关联了。到时,只需专心习武,莫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