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重重地点头。
“孩儿记住了。”
林震南终究没有再说别的。
他想说这江湖有多险恶,想说人心有多难测,想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但看着林平之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他又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自己已经为他铺好了路、找好了未来,不明白这些,也不碍事的。
大不了将来让他师父教他去。
…………
被林震南寄予厚望的沈安,此时正在逗着姑娘。
“什么?你说……你以后可能要在嵩山久留?”
沈安点了点头。
他与师父左冷禅阐述了朝廷的想法以后,敏锐察觉了左冷禅的意兴阑珊。
便打算借着这个机会,等将五岳剑法拿给师父研究之后,看看自己能否有机会主持嵩山,施行自己的、较为温和的方法,来整合五岳剑派。
而曲非烟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等了他半年。
半年来,她日日夜夜都在数着日子,从深秋数到隆冬。
她以为熬过这半年,便能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以为安哥哥出了关,便会来接她,然后两个人便可以像从前说的那样,天高海阔,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再也不分开。
可他出了关,先是去了华山,又去了京城,如今好不容易来了恒山,却告诉她
他要回嵩山了。
而且,是久留。
曲非烟红着眼,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想在安哥哥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只是那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这么不经逗?
沈安不敢再卖关子,忙把下文抛出:
“不过嘛”
“到时候,可以带你一起上嵩山哦。”
曲非烟的肩膀,猛地一僵。
她霍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
沈安笑着点了点头:“真的。我在嵩山有自己的院子,虽不大,住两个人还是够的。”
“可是……你师父若是发现了我的身份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
“我爷爷是日月神教的长老。你们嵩山派,最恨魔教中人了。若是让你师父知道我是曲洋的孙女,他……他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沈安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时过境迁,已今非昔比了。”
“如今,就算师父他知道你身份也不碍事了。”
曲非烟看着他,破涕为笑。
“那我现在就跟你走。”
“好啊,我明日便下山,到时我们一起离开。”
曲非烟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啊!”
她猛地站起身来,忽然扑上前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了他一下。
很用力。
很短暂。
然后她松手,小脸通红,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我现在就去和仪琳姊姊告别!”
第297章 多余么?
不多时,曲非烟便从仪琳那又回到了沈安的面前。
“走吧。”
曲非烟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一把拉起他的手。
“安哥哥,我先带你去看看我平日练功的地方!”
她拉着沈安来到院子里一处空地,那里有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青砖错落有致地摆在地上。
“你看!这是我照着你说的方法摆的。起初老是踩不稳,摔了好几跤呢。”她指着那些青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后来我练啊练,就能在上面跑起来了。”
沈安看着那些被踩得光滑发亮的青砖,仿佛能看到这个小丫头,在这空地上独自练功的模样。一遍一遍地跳上去,一遍一遍地摔下来,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咬着牙再跳。
“定逸师太虽然总是凶我,看到以后却给我送了药膏,还嘱咐我莫要练得太狠嘞。”
“等以后我教你更好的。”沈安点了点头。
曲非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又拉着他去看那棵老松,那是仪琳最爱待的地方。
她说自己每回练功累了,便也学仪琳的样子,在这树下坐一坐。只是她坐不住,不到一刻钟便要跳起来,去追松鼠,去逗鸟儿。仪琳便在一旁看着她,微微地笑,从不嫌她吵闹。
沈安任由她拉着,任由她说着。
他很少插话,只是微笑、点头,偶尔应一声“嗯”,实则心中却幸福极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家长,被自己的孩子拉着参观学校。
孩子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在这里的每一个足迹、每一件小事,都分享给这个最重要的人。当然,仅限幼儿园和小学。
仪琳远远地站在白云庵的廊下,看着曲非烟仰着脸,对沈安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笑容;看着沈安低着头看着她,嘴角也挂着笑意;看着曲非烟指着松树说了什么,两人便一齐笑了起来。
她只觉得他们笑得吵闹。
方才若云来向她告别时,说“姊姊保重”,说“我会想你的”,说“以后一定回来看你”。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她也还能笑着说话。
可此刻,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笑容,好生勉强。
她知道,告别的这一天终会来的。
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自己会这样难受。
她忽然发现,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在衡阳城,沈安救她,不过是路见不平。在恒山,沈安来看她,不过是因为若云在这里。从头到尾,他的眼中,都只有那个小丫头。
而她仪琳,不过是恰好站在旁边,沾了一点光罢了。
她低下头,双手合十,却不是在诵经。
她只是在等。
等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始终静不下来,或许找人倾诉是个好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她孤身下了山,去寻了那从小就陪着她、最熟悉的那位哑婆婆。
“婆婆,谢谢你。”一通倾诉之后,仪琳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告别道,“天色不早啦,仪琳这便回去啦。婆婆,您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正要走,忽然,她的后颈一麻。
仪琳怔了怔,第一个念头竟不是遇袭,而是有些委屈地想:
“难道是我喋喋不休、惹人心烦,以至于婆婆也厌了我,要拍我的脖颈消气么?”
她想回过头去道个歉,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半寸也动弹不得。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与茫然,活脱脱像是一只被按住了脊梁、动弹不得的小白兔,只能任由那哑婆婆将她横抱了起来。
仪琳的身子很轻,哑婆婆抱着她步履平稳,寻了个小道,朝恒山上走去。
仪琳虽动弹不得,脑子里却还乱糟糟地转着念头:
“我以前都不知道,婆婆的力气这么大么?她是要带我回恒山?是了,她定是嫌我烦了,要带我见师父。”
哑婆婆抱着她,并未如仪琳所想那般将她带到定逸师太面前,而是绕过正殿,一路避开了所有人,最后在一间客房前停住了脚步。
仪琳那双大眼睛猛地瞪圆了,眸子里尽是惊惶与羞窘。
这房门……这气息……这分明是沈大哥的居所呀!
她心中暗暗叫苦:“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婆婆定是认错门了……”
哑婆婆却是不管,她推门而入,将仪琳轻轻安置在房间的软榻之上,又弯下腰,细心地替她脱去僧鞋,拉过那床素净的被褥盖在她身上,甚至还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替她理了理身上衣服的皱褶。
那动作,竟透着一股子母亲般的慈爱与小心,看得仪琳心中一酸,竟忘了恐惧,只觉这份温暖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真切。
哑婆婆凝视了她许久,最后在那光洁如玉的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似是祝福,又似是告别。
随着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里重归寂静。仪琳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心中又是慌乱又是委屈:
“沈大哥是正人君子,若见我这般模样躺在他屋里,那……那可真是羞死人了……”
“沈大哥……你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呀……不对,你……你还是快些回来救救我吧……”
隔壁那间客房里,左冷禅笑着摇了摇头。
沈安房间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
他自己曾问过沈安“你觉得恒山派的仪琳如何?”
那时他确有撮合之意。
不过那是以此为饵、联姻恒山、吞并五岳的深远谋划。
只可惜,定逸那个老尼子性如烈火,一口便回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