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坐姿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供奉在佛龛中的小菩萨,连看都不看沈安一眼。
沈安掩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地不对劲,怎么这么安静?
往日里这丫头在自己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仪琳已经送到悬空寺了,那边已经没事了。”
曲非烟“嗯”了一声。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沈安索性继续主动开口解释,他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自己回到房间发现仪琳被点了穴道躺在榻上,到他误以为是师父做的,到他让仪琳在榻上歇息自己在桌上趴一夜,到曲非烟推门而入时他情急之下钻进被窝。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曲非烟的脸上。曲非烟依旧没有看他。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待他说完,她又“嗯”了一声。
“知道了。”她说。
沈安看着她这副害羞模样,心中大致猜到了缘由。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说。
他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他站起身,将外衫脱下搭在椅背上,“明日还要赶路。你睡榻上,我在桌上趴一夜便是。”
曲非烟没有推辞。她脱了鞋,和衣躺到榻上,拉过被褥盖在身上。
沈安吹熄了油灯,在桌边坐下,双臂交叠枕在桌上,闭上了眼。
屋内很静,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在榻上,一个在桌边。
曲非烟没有睡,或者说没有睡着?
她侧身躺着,面向墙壁,眼睛睁得大大的。
过了不久,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
沈安伏在桌上,背对着她,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似乎已睡着了。
但曲非烟知道他应当没有,她之前已上过一次当了。
她把被褥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蒙住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安便醒了。
他在桌上趴了一夜,脖颈有些发僵,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筋骨,回头看向榻上曲非烟裹着被褥,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熟睡。
他没有叫她,推门而出,在院中站了片刻,活动了几下,正要回房,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曲非烟已起了,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红润。见沈安看她,她甚至还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
“安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她的声音轻快而明亮,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现在就走。”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告别了隔壁面色古怪的师父左冷禅后,又去向恒山三位师太辞行。
定闲师太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双手合十,道了声保重。
定逸师太则面色铁青,目光在沈安脸上剜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曲非烟倒是一副乖巧模样,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又说了许多“多谢师太这半年的照顾”之类的话,说得定逸师太那铁青的脸色,竟微微缓和了些。
两人出了山门,沿着石阶一路向下。
走出数十步,曲非烟忽然停住了。
沈安回过头,见她正望着山道旁的一棵老松。
她之前说过,那是仪琳常待的地方。
松树下,空无一人。
曲非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沈安的衣袖。沈安没有回头,也没有抽手,只是放慢了脚步。两人便这般一前一后朝山下走去。
第302章 又来华山
从恒山到华山,千里之遥。
沈安本以为这一路会很难熬。
他甚至准备了许多说辞,有委婉的,有坦诚的,有模棱两可的,有顾左右而言他的。
但一句也没用上。
因为曲非烟什么都没问。
离开恒山的第一日,她骑在马上,始终落后他半个马身。他放慢速度,她便也放慢;他加快,她便也加快。
第二日,依旧如此。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西,从山西入了陕西。一路上,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仔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曲非烟是一开始因沈安听到了自己那近乎告白的语句而羞涩,沈安则更是不知该怎么面对。
后来,一天天过去,曲非烟见沈安始终没有想说什么的打算,就更不好意思主动去说了。
双方就这样,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们都不说,一路到了华山。
华山脚下,沈安勒住马,望着那如刀削斧劈般的山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路上的沉默,几乎要将他憋坏了。
但他又能如何?他能说什么?他连自己的心意都未曾理清,又如何给她一个答复?
“到了。”他回过头,对曲非烟说。
曲非烟“嗯”了一声,催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她仰起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忽然说了一句:“比恒山险多了。”
这是她今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沈安点了点头:“华山天下险,自是名不虚传。”
两人将马匹寄存在山脚的客栈便往山上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沈兄!”
令狐冲大步流星地从石阶上奔下来,他奔到近前,一把抓住沈安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真是你!我还当是守门的师弟看花了眼。你怎么这么快便来了?”
沈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我之前带的那两坛酒,我们只喝了一坛。你这般怕我来,莫不是一个人偷偷将那一坛喝光了?”
令狐冲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怎么会。还有大半坛呢。我令狐冲是那种人吗?”
沈安只是笑,不说话。令狐冲被他看得心虚,连忙岔开话题,转头看见曲非烟,便又露出笑容:“若云妹子也来了。”
曲非烟乖巧地行了一礼:“令狐大哥。”
令狐冲又转向沈安,正要说什么,沈安却先开了口:“令狐兄,此番我再来华山,理应拜见岳掌门与宁女侠。劳烦你引个路。”
令狐冲微微一怔,当即点头:“正该如此。师父和师娘都在正气堂,我这便引你们去。”
正气堂的门敞开着,堂中陈设简朴,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正气浩然”四个大字,笔力雄浑,岳不群正在里面打着算盘,似是在算着什么账。
沈安心道想必是田租,这般也好,让他知道自己有没有管理一大摊子的能力,有点自知之明。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嵩山派弟子沈安,见过岳师叔。”
岳不群站起身来,伸手虚扶,笑道:“沈师侄不必多礼。师侄在京城的事迹,老夫亦是听珊儿说了。安定门前一剑破七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沈安道:“师叔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
岳不群摇了摇头:“武学一道,从无侥幸二字。”
他目光转向沈安身后的曲非烟,“这位是?”
沈安道:“这是弟子的义妹,杨若云。此番随弟子一同拜访华山,特来拜见师叔。”
曲非烟也是上前一步,敛衽一礼:“若云见过岳掌门。”
岳不群微微颔首,目光在曲非烟脸上停了停,含笑道:“杨姑娘不必多礼。你既是沈师侄的义妹,便是我华山派的客人。”
便在这时,又有柔声从堂后传来。
“师兄,有客人来了?”
沈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素淡衣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钗,容貌算不得绝美,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目光却反而温和,让人不自觉地便生出亲近之感。
令狐冲连忙道:“师娘,这位便是我常与您提起的沈安沈兄弟。这位是他的义妹,杨若云姑娘。”
宁中则的目光落在沈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好一个少年英雄。冲儿在京城,多亏了你照应。”
沈安躬身道:“宁女侠言重了。京城之行,令狐兄助我良多,该是我谢他才对。”
一听‘宁女侠’,宁中则也是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你们年轻人之间,不必这般客气。冲儿,去将你小师妹叫来。上回在京城,她也多承沈少侠照顾,如今沈少侠来了华山,理应出来见一见。”
令狐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岳不群请沈安与曲非烟落座,宁中则亲自倒上茶水。
沈安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道了声“不敢”。
宁中则笑道:“到了华山,便当是自己家,不必拘礼。”
岳不群端坐主位,与沈安寒暄了几句。他问起嵩山派近况,左冷禅身体可好,又问起京城献俘的细节,听沈安说起承天门城楼上的见闻,微微颔首。
他的言谈举止,无一处不得体,无一处不从容。
既不因沈安是晚辈而倨傲,也不因他是左冷禅的弟子而戒备,就像一位真正温厚的长者,在关心一个出色的后辈。
不多时,令狐冲领着岳灵珊走了进来。
岳灵珊进门便看见沈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看见沈安身旁的曲非烟,那亮光更浓了些,透着八卦。
“沈师兄。”她行了一礼,又对曲非烟点了点头,“杨妹妹也来了。”
曲非烟起身还礼,甜甜地叫了声“岳姊姊”。
两人在恒山便已相识,此刻重逢,岳灵珊便拉着她的手,到一旁说话去了。
宁中则看着女儿与曲非烟说笑,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她转向沈安,道:“珊儿这丫头,自京城回来便有些闷闷不乐,今日你们来了才好些。”
岳不群淡淡道:“珊儿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多交些同龄的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安身上,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从容,“沈师侄,你与冲儿、珊儿年纪相仿,又一同并肩作战过,这份交情,来之不易。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来华山走动。”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任何一位长辈见了出色的晚辈,都会这般客套几句。
沈安躬身道:“多谢师叔厚爱,弟子若有闲暇,定当再来拜访。”
令狐冲在一旁笑道:“师父,沈兄远道而来,弟子想留他在山上住几日。”
岳不群自没有拒绝之理,点了点头。
沈安心中求之不得,面上却只是从容道谢。岳不群又吩咐令狐冲好生招待,便起身与宁中则一同转入后堂去了。
待二老离去,令狐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凑到沈安耳边低声道:“沈兄,那半坛酒,今晚咱们便将它解决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