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总诀式……是不是一套身法?”
风清扬的嘴微微张着,好悬没失态。
这小子怎么知道的?我没教啊?
那三千余字的口诀,全是方位、卦象、五行、九宫,任谁听了都会以为是一门极为繁复的剑法总纲。
当年他自己初学时,足足背了七日七夜才勉强记住,又花了三个月才初步领悟其中变化。
他教沈安时,只是念了一遍口诀,见他记住了便让他回去自己揣摩,从未点破“总诀式实为身法”这一层。
他怎么就自己悟出来了?
风清扬的心中翻江倒海,面色却依旧淡然。
他缓缓闭上嘴,将那句已到口边的口诀咽了回去,然后微微颔首:
“能悟得这个,说明你不算太笨。”
沈安躬身道:“弟子之前无意间使出了总诀式中的步法,这才有所领悟。”
风清扬“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他转过身,从石壁上折下一根枯枝,在手中掂了掂。
“总诀式你既已悟了,便不必再教。今夜,老夫传你破剑式。”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独孤九剑,共分九式。总诀式是根基,是身法,是洞察。从第二式‘破剑式’起,方才是真正的攻伐之术。”
他手中的枯枝缓缓递出。
“‘破剑式’,破的是天下一切剑法。剑法有正有奇,有快有慢,有刚有柔。但万变不离其宗剑,终究是握在人手中的。握剑的手腕,运剑的手臂,支撑全身的腰腿,才是剑法的根本。破剑式,破的不是剑,是人。”
枯枝在空中轻轻一点,停住了,恰似点在一个无形的手腕之上。
沈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枯枝的轨迹,从枝尖落到了风清扬的手腕,又从他的手腕落到了他的肩,他的腰,他的腿。
“你使重剑,走的是刚猛路子。但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你且将你的剑法使出,老夫用破剑式破给你看。”
沈安取了把石洞的剑,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出。
山崩岳坠,剑势如嵩山压顶,当头劈下。
风清扬的枯枝轻轻一抬,枝尖不偏不倚地点在了沈安握剑的手腕之上。
那力道极轻,像是蜻蜓点水。
但沈安只觉得手腕一麻,那万钧之势的劈斩,竟在这一点之下,烟消云散。
他的剑,再也劈不下去了。
“第一剑,你用的是臂力。肩为根,臂为干,腕为梢。破梢不如破根。”风清扬的枯枝,指向沈安的右肩,“若老夫点的是你肩井穴,你这条手臂,便废了。”
沈安冷汗涔涔而下。
“再来。”风清扬继续道。
沈安咬牙,剑势一转,天外玉龙,重剑拦腰斩向风清扬。
风清扬的枯枝顺势而下,轻轻点在了沈安的腰胯之间。
那力道依旧极轻,沈安只觉得下盘一虚,整个人竟被自己横扫的力道带着转了半圈,踉跄了一步方才站稳。
“第二剑,你借了腰力。腰是全身之枢,枢一断,力便散了。”
“再来。”
沈安深吸一口气,将全身之力灌注剑身,自下而上反撩而出。这一剑,他已将“潜龙勿用”的真意融入其中,蓄势于内,发于外,比之前两剑,威力何止倍增。
风清扬这一次没有点。
他轻轻一拨,枯枝搭上了沈安的剑脊,顺势一引。沈安只觉得自己那积蓄已久的力道,竟被这一拨一引,尽数卸到了空处。
他整个人连人带剑,向前冲出了三四步,险些一头撞在石壁之上。
他回过头,风清扬依旧站在原地,手中枯枝斜指地面。
“第三剑,你用了全身之力。力道越大,破绽越大。只需借力打力,四两便可拨千斤。”
沈安将长剑放下,心悦诚服地躬身道:“请师父指点。”
第305章 无事献殷勤
之后,风清扬又让沈安照方才的三剑,一剑一剑地使。
每使一剑,风清扬便用枯枝点出他的破绽不是魔教长老刻在石壁上那些“恒山剑法破绽”、“华山剑法破绽”那种招式上的破绽,而是他沈安自己的破绽。
他出剑时肩会微耸,横扫时腰胯转换略有迟滞,反撩时下盘不够沉稳……
这些破绽,有的他自己知道,却一直改不掉;有的他从未察觉,被风清扬一一点出,顿觉豁然开朗。
“你的重剑,威力有余而变化不足。破剑式中有一要点为‘粘’,你不必全学,但可取其意。重剑粘不住对手的兵刃,却可以粘住对手的身形。你只需……”
石洞之中,一老一少,一教一学。
不知过了多久,风清扬忽然收了枯枝,沈安才惊觉外面已蒙蒙亮。
“今夜便到这里。你回去自己揣摩,明日夜里再来。”
沈安躬身应是,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事。
“师父,弟子还有一事。”
风清扬看着他。
“弟子新得了一柄剑。”
他将朱厚照所赠的紫薇软剑从腰间解下,双手呈上。
风清扬接过,拔剑出鞘。紫色的剑身在月光下软绵绵地垂着,像一条沉睡的灵蛇。他将内力度入剑身,那软剑立时挺得笔直,紫芒流转,锋锐逼人。
老者看着这柄剑,看了许久。
“这是?”
“应当正是独孤求败前辈的紫薇软剑。”沈安答道。
风清扬点了点头,难得目光中有了些感怀:
“你能得此剑,是你的缘法。”
他伸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将紫薇软剑递还给沈安,说道: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紫薇软剑,轻灵奇诡。一刚一柔,一正一奇。你若能用好这两柄剑,天下之大,便无人可束缚住你了。”
沈安接过剑,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身展开轻功,朝客院掠去。
确认他已然离去,风清扬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三个月……三个月啊,唉。”
…………
“咚、咚、咚。”
沈安只觉得刚回来合上眼,就听到这敲门声了。
“安哥哥,你起了吗?”曲非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安应了一声,穿着亵衣便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曲非烟端着一盆清水站在门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梳成双丫髻,精神抖擞,眼睛亮晶晶的,与昨日那沉默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快洗脸。”她端着水盆走进来,放在桌上,“别起太晚,不然日子久了,华山派的人会疑心的。”
沈安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向来机灵,能想到这一层倒也不奇怪,但昨夜她明明还闷在被窝里不说话,今早便已恢复如常甚至比往常更殷勤几分这转变未免太快了些。
“我是五更天左右回来睡的,大概睡了多久?”
“约莫有个一个多时辰。”
沈安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掬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刚把脸擦干,转过身,便看见曲非烟已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衫,双手捧着站在他身后。
“非非。”沈安犹豫了一下,“那个……我自己来就好。”
曲非烟将衣衫往他手里一塞,又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微皱的领口。
“好啦好啦,节省时间嘛。”她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正我也都做好了。”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前他与曲非烟相处,总是他在照顾她。他替她安排吃住,替她打点行装,替她解决麻烦。
她是那个被照顾的人,他是那个照顾的人。此刻,这个被照顾的小丫头,忽然反过来照顾他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可沈安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曲非烟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她的脚步轻快而从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华山的阳光从松枝间洒落,照在她身上,让人看着就不住也开心起来。
这一整日,曲非烟都像换了一个人。她不再像在路上那般沉默,也不再像在恒山时那般叽叽喳喳。
她只是跟在沈安身侧,沈安与令狐冲说话时,她便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不抢风头,也不显得生分;沈安喝茶时,她便替他续上;沈安起身时,她便将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衫取下来,抱在怀里。
令狐冲将这些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中午用饭时,令狐冲又抱出了那半坛酒。两人在饭堂方桌上摆开架势,曲非烟与岳灵珊在一旁吃饭。
岳灵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时不时地给曲非烟夹菜,又低声与她说些什么。曲非烟点着头,目光却仍时不时地飘向沈安。
令狐冲一连敬了沈安五六碗,沈安来者不拒,碗碗见底。饮到第七碗时,沈安忽然放下酒碗,揉了揉额角,面露难色。
“令狐兄,今日实在不行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含糊,“太久没这般肆意,这酒劲又上头,有些撑不住了。”
令狐冲一怔。在他的印象里,沈安的酒量虽不及自己,却也绝非几碗便倒的量。
上回在华山,两人可是喝到双双醉倒才罢休的。但他看沈安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便也不勉强,笑道:
“沈兄也有不济的时候。也罢,你且去歇着,这坛酒我留着,明日再战。”
沈安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曲非烟立刻放下筷子,几步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安哥哥,我扶你回去。”
她的身量尚小,沈安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这般搀扶的姿势颇为吃力,但到底是扶住了。
令狐冲看着曲非烟扶着沈安,一步一步地走出反弹,丝毫没有要叫旁人帮忙的意思。
待两人走远了,令狐冲才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岳灵珊,眉头微微皱着。
“小师妹。”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沈兄这位义妹,和沈兄之间,不太对?”
第306章 传剑
闻言,岳灵珊放下手中的汤匙,抬起眼皮瞥了令狐冲一眼:
“你才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