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小弟领命,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笑意,转身飞快地离去。
真是头猪啊,这种落井下石的事也敢干?
沙洗河心中暗叹,仿佛看到了阎十七同赵大魁一样的下场。
这么好用的刀子自己还没用,就要断了,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也不应阎十七的话,只是举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其他地方,阎十七浑然不觉地再次举杯,重重一碰,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狰狞笑容。
阎十七仿佛已经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沈师兄,此刻正焦头烂额、颜面尽失的狼狈模样。
他又哪里知道,自己这番卖力的宣扬,正中了沈安的下怀。
第33章 扑了个空
刘正风宅邸斜对面,一座茶馆的二楼。
临窗的雅间内,一个面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正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撇去杯里浮沫,目光却越过水汽,一动不动地锁着窗外的那座深宅大院。
他已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茶水续了三道,由热转温,再到彻底冰凉。
马宝的心情很差。
作为十几年前闻名塞北的大盗,“闪电鞭”马宝的耐心和隐匿功夫,自然毋庸置疑。投靠嵩山派后,他更是将这份本事发挥到了极致,为左冷禅办成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
然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奉了陆柏之命,他来到衡阳,暗中查探、确认刘正风私会的对象。
十天了。
整整十天,他眼中的刘正风,根本不像一个会与人私会、暗藏秘密的人。每日里指点弟子、教导子女,有时去城中相熟的茶楼听听评书,偶尔在自家后院练练剑法,生活规律而刻板。
别说什么私会乐女了,就连行为举止可疑的陌生人,他都没见刘正风接触过一个。
这让马宝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疑窦。
他摩挲着腰间缠绕的软鞭,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此行,陆柏特意交代“不必惊动衡阳那边的人手”,言下之意,便是对沈安也存了一份不信任,要他来做最终的核实。
怀疑的并非是沈安的立场,这小子知根知底、自幼在嵩山长大,比自己可信多了。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担心消息从他这泄露出去。
难道自己孤身前来,还能走漏什么风声?
是沈安那小子无能,查错了方向?还是他故意用一个假消息来敷衍师门?
马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应当不至于,才十天而已,大抵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好没撞上罢了。
马宝不知道的是,此刻他要找的关键人物,根本就不在衡阳城。
距离衡阳数百里之外的赣州府,一座小镇客栈里,“轻音仙子”的最新八卦正在说书先生的嘴里活色生香地上演。台下,一个穿着普通、相貌清秀的少女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对身旁一个神情无奈的老者低声点评几句。
“爷爷,你听,这个版本说轻音仙子其实是魔教圣姑,独孤求败是为了她才叛出名门正派的!这个说法比昨天那个有意思多了!”曲非烟抓着曲洋的袖子,兴奋地摇晃着。
曲洋眼角抽了抽。什么野史啊……独孤求败明明是几百年前的前朝宋人,而沈安那小子编的‘轻音仙子’不过是是百年前的人,怎么传着传着谈上恋爱了……
曲洋看着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孙女,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参与了沈安那个“好玩”的计划,曲非烟便拉着他满湖广、江西地跑,美其名曰要帮沈安完成计划,实则就是到处听八卦、散播新版本的流言,玩得乐不思蜀。
至于自己和刘贤弟那高山流水、知音之会……曲洋又看了一眼自家孙女那闪着光的眼睛,罢了,耽误几天,就耽误几天吧。
这里再盯也没什么结果了,马宝暗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转身下了楼,准备换个地方打发时间。
刚走到楼梯口,大堂里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几个关键词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百炼坊”、“轻音剑”、“田伯光”……
他心中一动,没有离去,反而在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重新坐下,叫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衡阳百炼坊那个什么‘仙子佩剑’,被田伯光给偷了!”一个混不吝的汉子大声道,“真是笑死个人!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连个门都看不住!”
“可不是嘛!”旁边一人接话,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依我来看啊,这根本就是百炼坊自导自演的戏码!他们压根就没什么狗屁的仙子佩剑残骸,眼看试剑大会要开,没东西拿出来,就故意说被偷了,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这人正是阎十七手下的一个小喽,奉命来衡阳打探情况,顺便散播谣言。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哄笑,但也只是哄笑,信的人不多。
“百炼坊的名气,我在长沙也是听过的。他们不会这样砸了自己的招牌的。”
“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百炼坊的信誉,我在长沙亦有耳闻,断不至于用这等手段自砸招牌。”
此人正是那位从长沙赶来的周公子。他为了一睹“仙子残骸”的风采,不惜车马劳顿,结果扑了个空,心中正自郁闷。
好在他发现,即便没有残骸,光是这满城的风云际会和跌宕起伏的故事,便已不虚此行。他索性也成了这茶馆大堂的常客,与各路江湖人高谈阔论。
“嘿,真假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这衡阳城是越来越热闹了。”一个本地口音的茶客慢悠悠地说道,“你们是没见,这几天城里涌进来多少生面孔。三教九流,五湖四海,有像周公子这样等着买剑的豪客。还有不少像我一样,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马宝在暗处听着,心中越发惊疑。
百炼坊?不就是沈安在衡阳负责的产业吗?
他居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和采花大盗田伯光扯上了关系?
马宝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但“田伯光”这个名字却让他心头一凛。
同行是冤家不假,但更是知根知底。他曾与田伯光有过一面之缘,那人的轻功之高,身法之诡,即便自负如他,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那等人物,怎么会去偷一柄对他毫无用处的破剑?
这背后,定有蹊跷。
他悄无声息地放下茶钱后,离开了茶馆,决定在关注刘正风那边的同时,也好好听听这百炼坊和沈安,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如今的衡阳城,的确如那茶客所言,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回雁峰下的官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各路口音的江湖人混杂在一起,让这座平日里还算宁静的古城,变得喧嚣而躁动。
客栈爆满,酒楼里座无虚席。
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轻音剑”这三个字展开。
有同仇敌忾,大骂田伯光无耻下流,亵渎仙子,誓要为民除害的年轻侠少。
有幸灾乐祸,认定百炼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等着看好戏的同行或对头。比如,阎十七就带着几个心腹,混在人群中,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各个酒馆散布对百炼坊不利的谣言。
有半信半疑,觉得这故事一波三折,比说书先生讲的还精彩,纯粹是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
风起于青萍之末,如今已成席卷湖广之势。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沈安,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所在的百炼坊内院,自三天前,得知佩剑被偷走后,就变得异常安静。
连往日上午的读书声和琴音、下午的剑刃破风之声,都停了。
第34章 创功
时值黄昏,残阳如血。
这是沈安制定营销计划第一阶段、散布“独孤求败”故事的第三十九天。
是进入营销计划第二阶段,以“轻音仙子佩剑”为噱头,预热试剑大会的第十八天。
亦是“仙子残骸”被盗,沈安闭关的第三天。
按照最初的计划,今天,本该是衡阳城万众瞩目,百炼坊名扬天下的日子。
李青德站在那座寂静的小院门前,脚步沉重如灌了铅。晚风带着湘江的湿气,拂过他忧心忡忡的脸,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意。
除了住在这里,且负责给沈安送饭的王小草外,只有他,会在每日黄昏时分,在这里停留。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踟蹰与焦虑已难以用言语形容。
最终,他还是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笃、笃。”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平静得不似人言,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云端,又仿佛源于地底深处的古井,让李青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无法理解。
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在这等火烧眉毛的关头,沈师兄竟能安然若素到如此地步。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中,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与前两日别无二致,庭中落叶无人清扫,石桌上蒙着薄薄一层灰,唯有通往正屋的石径上,留着王小草不久前走过的干净脚印。
这几日王小草甚至不敢打扫院子,生怕会打扰到沈安闭关。
李青德不敢耽搁,径直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股比昨日更加凝重厚实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空气都粘稠起来,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是因为自己的紧张吗?李青德心想。
沈安盘坐在屋子中央的蒲团上,双目紧闭,面色平静无波。
他上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古铜色,隐隐有流光运转。他呼吸悠长绵密,每一次吐纳,都仿佛带动着整个房间的空气在微微震颤。
“师兄。”李青德恭敬地躬身行礼,不敢靠得太近,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蒲团上的身影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李青德开始汇报今日的情报,声音干涩而紧绷:
“……城中九成的客栈已经住满,新到的人只能在城外扎营。围绕‘残骸’真假的争论愈发激烈,湘潭的阎十七也来了,一直在暗中散播对我们不利的言论,我已经派人盯住他了……”
阎十七?沈安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另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什么跳梁小丑都出来了。
“……冯师弟那边,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十柄‘复原版’轻音剑的图样和故事背景散播出去了,反响极好,已经有十几家富商豪客托人来问价,都表示志在必得……”
李青德一条条汇报着,条理清晰,但他脸上的忧色却越来越浓。
汇报完毕,他看着纹丝不动的沈安,终于还是没忍住,忧心忡忡、已近乎哀求:
“师兄!外界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许多人都认定我们是自导自演,是在故弄玄虚!今日已是原定试剑大会的日子,虽说您将日期推后了五日,可五日之后,我们若是拿不出残骸,也抓不到田伯光,那……那这场大会,就将沦为全江湖的笑柄!我们百炼坊这两年苦心经营的声誉,怕是要一朝尽丧,一落千丈啊!”
他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这场豪赌,赌得太大了。
而且他看不到任何一种赢法。
然而,蒲团上的沈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仿佛入定的老僧,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不忧不惧,不喜不悲。
李青德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安终于是说话了。
“试剑大会的流程好好梳理梳理,不要再出岔子了。”
李青德愣住了,下意识地应了声“是”。他还想追问那最关键的“残骸”之事该如何处理,却见沈安的头微微偏了偏,送客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他只能再次躬身行礼,带着满腹的忧虑与不解,一步步地退出了书房,并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闭合的刹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沈安依旧盘坐,心神早已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明之境。
外界的风云变幻,李青德的忧心忡忡,他并非不知,他有几种应对之法,但具体用哪一种,还需要看自己这次闭关,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