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问题,本是他以己度人的推测,可说出来时却像是在列举事实。
“为师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慷慨的人。”
“说!是不是有人私下与你接触,教你剑宗余孽的功夫,你不敢说,便推在沈安头上?”
令狐冲只能叩首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那剑法确是沈安所授!弟子若有半字虚言,教我……”
“住口!”岳不群猛地抬手,一掌掴在令狐冲脸上。
这一掌极重,令狐冲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登时溢出一缕鲜血。
他不敢拭去,只是重新跪正,低垂着头。
“爹!”
眼见岳不群动了手,岳灵珊终于按捺不住,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爹,大师兄说的都是真的!那剑法确实是沈师兄教他的!女儿也在一旁学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句虚言!”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学着沈安教令狐冲时的样子,以指作剑,在空中划了几个姿势。
那姿势歪歪扭扭,与独孤九剑的精义差之千里,却依稀能看出些方位变化的影子。
她虽学不会,但到底也记了些皮毛。
岳不群看着女儿,终于点了点头,勉强相信。
他面上虽还维持着之前的仪态,心中已大骇异常。
沈安那惊人的气力、敏锐的战斗直觉倒也罢了,还可以解释成天赋异禀。
这剑法是怎么回事?嵩山派几时有这般底蕴了?
感受着徒弟们的目光,岳不群叹了口气,接着便解释了自己为何如此恼怒,顺着将华山剑气两宗内斗的历史讲了出来。
说完,他走到令狐冲面前,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那动作温和而沉重。
“为师打你,不是不信你。是怕你误入歧途而不自知。”
令狐冲躬身道:“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学那些来路不明的剑法。”
岳不群却摇了摇头:“剑法本身并无对错。错的是只重剑、不重气。你既要学,便要以华山内功为根基,以气御剑。如此,方能将这剑法化为己用,而非被它牵着走。”
令狐冲点了点头。但他的心中,却翻涌着另一个念头。师父说得如此郑重,那剑法莫非当真有问题?
沈兄传我剑法,自是一片好心。可若这剑法当真会让人误入歧途他忽然抬起头来。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觉得,沈兄他似乎对这隐患一无所知。弟子在想,要不要……要不要去信一封,劝他一劝?”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道:“他练都练了,你劝他什么?”
令狐冲一怔。
“嵩山派与我华山不同。我华山派底蕴深厚,历代祖师传下的内功心法,足以让弟子循序渐进,以气为根基。”
“但嵩山派嘛……他们兴起得晚,内功也无甚传承。这剑宗一路对我们来说是歧途,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番话既抬高了华山贬低了嵩山,同时还隐隐点出沈安学那剑法,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令狐冲听了,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师父,弟子……弟子觉得不对。”令狐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弟子与沈兄交过手,也并肩作战过。弟子观他内力,并不差。甚至……甚至还比弟子更强些。”
岳不群眉梢微微一跳。
他“哦”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是吗?”
过了片刻,他忽然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练紫霞神功。”
令狐冲愣住了。
“紫霞神功乃我华山派镇山之宝,向来只传掌门继承人。”岳不群看着令狐冲,“你这些年的根基已打得差不多了,算来,也该到时候了。”
他顿了顿。
“今晚晚课后,你留下。为师传你心法。”
令狐冲愣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叩谢师父!”
岳不群伸手将他扶起。他的目光越过令狐冲的肩头,与宁中则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宁中则笑着点了点头,俨然也是为两人高兴。
数日后。
沈安与曲非烟牵着马,立在洛阳城东门前,牛肉汤的味道萦绕鼻前。
之前地界,都是胡辣汤的。
“安哥哥,咱们先去哪儿?”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安。
沈安道:“先去金刀王家,林总镖头还在等着。”
曲非烟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嗔怪。
这人忒不识趣。
她也不说话,只是拉起沈安的衣袖,便往城中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沈安被她拉着走,无奈道:“非非,王家在另一边。”
“我知道呀。”曲非烟头也不回,“咱们先逛逛嘛。好不容易来一趟洛阳,不去看看白马寺,不去逛逛天津桥,岂不是白来了?”
“反正林总镖头都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安张了张嘴,看着曲非烟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终究是任由她拉着,往洛阳城深处走去。
两人先去天津桥,再去了白马寺。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是天下第一古刹。
寺门前的石马已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却依旧昂首挺立,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骨。
寺中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大雄宝殿中,几个僧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做午课,木鱼声笃笃,梵唱声悠悠,檀香袅袅升起,在殿梁间盘旋不散。
曲非烟站在殿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生性好动,对念经拜佛本无兴趣,但此刻看着那几个僧人闭目诵经的模样,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曲非烟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沈安的胳膊。
“安哥哥。”她压低声音,“你之前练功的时候,有时候也是这样,和变了一个人一样。”
第310章 宫廷玉液酒
沈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之前用《冰心诀》强行进入空明境界的时候。
“我修炼的时候确实会这样,不过你不用担心,不是什么物我两忘,对外面还是有意识的。”
曲非烟“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拉起他的衣袖,指着殿中角落处一个空着的蒲团。
那蒲团在殿柱之后,位置偏僻,无人注意。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想看他在这里这么来一次。
嘿嘿,和尚形态安哥哥!小魔女此刻心中期待极了。
沈安看着曲非烟那副模样,无奈走到在那蒲团上盘膝坐下。
殿中的僧人依旧在诵经,香客依旧在跪拜,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籁俱寂。
进入空明境界之后,沈安的感官骤然放大。
殿中的木鱼声被分门别类,香火的气味也被拆解成无数层次檀香、沉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柏子香。
他甚至能听见丈许外那个老妇人念经时气流穿过缺牙缝隙的细微嘶声。
世界变成了一张由无数信息交织而成的巨网。
而他端坐网心,洞察一切。
就在这时,寺庙深处,一个沙哑的苍老男性的声音,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被他捕捉到了。
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若非沈安此刻五感全开,绝难发现。
“我们躬耕于黑暗却服侍于光明。”
沈安一下子睁开了眼。
这是一句暗语,出自一款他前世曾玩过的游戏。讲的是山中老人,是阿萨辛派,是刺客与圣殿骑士延续千年的秘密战争。
是谁?是谁会在这大明天下之中,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
还是说,那刺客组织当真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猛地站起身来,那蒲团被他骤然起身的力道带得向后一滑。
殿中诵经的僧人依旧闭目垂眉,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变故,只有曲非烟被他吓了一跳,
“安哥哥?”她小声唤道。
沈安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运起了轻功往寺内奔去。
曲非烟有些不明所以,但见沈安的反应如此之大,她本能地觉得出了什么事,当即也跟了上去,却被沈安越拉越远。
“施主,里面不能进!”
可这几个大和尚、小沙弥哪里拦得住他们两个?
沈安循着那道声音的方向一路追去,进了白马寺的后院。
这里古柏参天,青苔遍地,香客的喧嚣被层层殿宇隔绝在外,只剩下风吹柏叶的沙沙声。
穿过几株古木、几处庭院,前方禅房拐角处,一道青影倏然转出。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一袭素淡青衣,身段窈窕,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竹笠四周垂着黑色的轻纱,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在这千年古刹的深院之中忽然出现一个戴斗笠面纱的女子,自是极为古怪。
但沈安此刻心中只有那个说话的老者,脚下丝毫不停,身形一纵,便从那女子身旁掠了过去,连看都未曾多看一眼。
那女子在他掠过时微微侧了侧头。
面纱被沈安带起的劲风拂动,轻轻飘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她看着沈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正这时,曲非烟也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从拐角处奔了出来。
她的轻功远不及沈安,追得颇为吃力。她正要继续往前追,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戴面纱的女子,整个人便像被点了穴道一般,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那蒙面女子也停住了。
“圣姑。”曲非烟压低声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