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骏见他面色涨红,却又一言不发,只道是自己把这表弟惹急了。
他倒也不想当真和林平之翻脸毕竟上回在牡丹楼,他们兄弟俩存心撺掇林平之去买画,险些闹出大乱子,事后王元霸虽没明说,却将他们狠狠训斥了一顿。
若今日再和这个小表弟起了冲突,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又得被骂一通。
阴阳怪气两句好了,不能真打起来,还是得控温。
王家骏想了一下,觉得自家表弟定对那沈安不满,毕竟拜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师父,怎么可能服气?
一起喷人,自是重新建立友谊的好方式。
“表弟,你也别怪我们多嘴。我们不是说你师父不好。
他能得皇上御赐宝剑,武功自然是高的。只是你自个儿想想,他便是再厉害,也才比你大几岁?
他自己还在嵩山派当弟子,上头有掌门,有十三太保,轮到他说话,怕是连站的地儿都没有。
你跟着他,将来在嵩山派里,辈分最低,资历最浅,怕是连那些记名弟子都要压你一头。”
王家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恳切:
“这些话我们是为你好才说的。换了外人,谁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第320章 少说废话,拔剑!
“就是!沈安那小子有什么资格当表弟你的师父!”
王家驹见兄长铺垫了这许多,自觉火候已到。
“一个嵩山派的二代弟子,才比表弟你大几岁?能有多少斤两?他自幼被扔在山门前,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这句话尚未说完。
“够了!安敢如此辱我师父!”
林平之霍然抬头,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只听“锵”的一声,长剑已握在掌中,剑尖斜指地面,犹自微微颤动不是怕,是憋了一整日的火气,终于在这一刹那找到了出口。
一开始,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反正在王家也待不了几天,以后敬而远之便是。
他可以忍自己受委屈。
旁人说他退而求其次也好,笑他辈分低资历浅也罢,他捏捏拳头也就咽下去了。
但他们不能这样说自己的师父。
今日师父把他领进门,让他自己去练、自己去想这份信任,比什么左盟主亲传、比什么辈分高低都重得多。
他们连师父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王家骏没料到林平之会突然拔剑,下意识倒退一步,右手也已搭上了腰间秋水剑的剑柄。
他忽然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退路已断。
“表弟,”王家骏强笑道,语气已比方才软了三分,“你先把剑放下。这是做什么?一家人有话好说。方才我们说话是过了些,给你赔个不是”
林平之没有收剑。他看着王家骏护在王家驹身前、一边后退一边赔笑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他们不紧不慢地把他自己和师父从头到脚品评了一遍的那副神态。
两张脸,两副面孔。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便只点了点头:
“表兄,我们好久没有切磋切磋了。”
王家骏脸上那点强笑登时僵住了。
他只是嘴上说说,本以为林平之会像往常那样红着脸争辩几句,然后不欢而散,各回各院。
“你一定要为一个外人,和自家人动手?”
“少说废话,拔剑!”
看着气势汹汹的林平之,王家骏也起了火,真当他怕了这个锦绣草包?
“看来表弟你拜了师,学了新功夫,威风得紧哪。既然如此,那为兄我便向表弟讨教几招。”
说罢,他也摆了个起手式。
林平之没有多想。,双手握紧剑柄,将剑高举过顶。
沈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力从地起,自腿而腰,自腰而肩,自肩而臂,自臂而剑。”
他猛踏前一步,一剑劈下。
这一劈,毫无花巧可言,只是直直地劈落。
但这一记竖劈,他今日已练了近两千遍。
王家骏侧身欲闪,自以为避得开。
然后林平之手腕一翻,劈势未尽已化作拦腰横削。这一剑衔接之快,全然出乎王家骏意料,他方才闪避时已失了重心,此刻门户大开,避无可避。
长剑停住了。
剑锋稳稳地横在王家骏腰间,离他衣襟不过半寸。
廊下忽然静了下来王家驹张着嘴,一双眼瞪得溜圆,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期待尚未来得及褪去便凝固在眉眼之间。
王家骏低头看着那柄架在自己腰间的铁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角那抹笑意还挂在那里,只是已僵成了极为可笑的形状。
林平之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王家骏那张难看至极的脸。
这么简单?
师父教我的那三招,我只用了两剑,便赢了表哥?
他从前与两位表哥比试,从来都是输多赢少,十回里能赢三回便算侥幸。可今天只用了两招。
原来不是他不行,是他从前学的那些东西不行,而师父沈安,行!
林平之慢慢收回长剑,他忽然觉得表哥有些可怜。
就像豁然开朗之后,回头看那些还困在原地的人时心中生出的复杂。
表兄,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障壁了。
“我师父他怎么样,”林平之将剑尖斜指地面,“现在明白了么?”
王家骏没有答话,只是僵在那里。
林平之不再等他的回答,他整了整汗透的衣襟,大步朝自己院中走去。
翌日,牡丹楼。
此刻楼内围了层层的人,他们身份不同、来历各异、阶层齐聚,但此刻都安安静静地仰着头,望着同一幅画。
沈安拉着曲非烟从人缝里挤到前排。
这一路挤来,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也不知挨了多少白眼,曲非烟只是捂着嘴笑。
也不知她是笑这些人的抱怨,还是笑一路道歉的沈安。
挤到前排,曲非烟终于看清了那幅画。
曲非烟早在昨日便听沈安说了这画的渊源,自那时便一直想看看这幅他参与的作品,之后更是打听到了这画的评价。
只是那评价实在奇怪,好坏皆有、毁誉参半,吹的吹到天上,贬的贬到地底。
她已经做好了这画比较怪异的情况下,该怎么夸奖的准备了。可这时,她看到了什么?
黄河,万里黄河。
浊浪翻涌着仿佛要从纸面上凸出来,有了厚度,有了体积,有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仿佛置身黄河大浪之前。
曲非烟怔怔地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头看着沈安,眼睛亮得惊人:
“安哥哥,你瞧瞧这画!这水波画得也太真了罢,简直像要从纸面上涌出来一般!这画画的人,便是吴道子转世、赵孟再生也不过如此啦,怪不得人都说此是绘画新法,重开了一个天地。”
曲非烟将这番话说得响亮极了,周围的看客纷纷侧目,她却浑然不觉,只顾仰着脸望着沈安,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嘴上夸的是穆松,可那亮晶晶的眼神、那翘得老高的嘴角,分明在说旁人不知道,我可知道,这画里最紧要的东西是谁教的。
沈安自然听得出这丫头的弦外之音。
然他却并不如何震撼,甚至觉得就这啊,和他穿越前看的画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他也不想想,作为一个对艺术并不算关心的人,都能被他看到的,基本上是名作中的名作。
于是眼前,不知好歹的沈安笑着摇了摇头道:
“这画的笔触、画工,自然是极细致、极老道的,
但这所谓的绘画新法唬人是够唬人了,火候实在尚浅,算不得什么。”
他此番话是反思自己对透视理解太浅,也没能和穆松讨论清楚,说得自然是坦坦荡荡,与曲非烟一样没有压低音量。
周围几个看画的士子纷纷皱眉,扭头去瞧是谁这般口出狂言,但见沈安高大魁梧、携刀带剑,也只是怒视他。
正此时,一个女声响起:
“大言不惭。”
第321章 你们圣姑怎么傻乎乎的
听着这耳熟的声音响在耳边,曲非烟的心头一紧,身子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往沈安身后挪了半步,将他护至身前。
她不敢流露出半分熟识,只是悄悄拉了拉沈安的衣袖。
沈安顺着曲非烟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那个出声的女子,她头戴垂着黑色轻纱的斗笠,正一步步走到画前。
沈安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曲非烟方才为何拉他的袖子。
这丫头,倒比他还紧张。
任盈盈也在看他。
若是之前,她只会觉得眼前人是故意在曲非烟那丫头面前不懂装懂、强要表现,一个好色的登徒子,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又怎么会出言理会?
但她如今几乎已认定此人是波斯明教总坛的暗子,此刻见他站在面前,心中警惕已升至顶点。
任盈盈心道:
这个沈安一定是查到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又查到了这画是自己买下的,在这里蹲守自己,借着这些话在试探。
好,那便接招,谁试探谁,还不好说呢。
“阁下是?”见任盈盈站在那里不动,沈安选择抱拳主动,哪怕是为了非非,也要卖这位魔教圣姑些面子。
任盈盈目光微闪。
他问自己是谁?
他明知自己是日月神教的圣姑,却偏要问这一句。
这明显是在问她算个什么,以什么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