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端起茶灌了一大口,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掌是取了巧的。那块青石我进院时便留意过,外头坚硬,内里就脆弱了。我不过是逆用了‘潜龙勿用’的真意,将内力含而不吐,打入石心再骤然引爆。
结果看着唬人,实则没那么玄乎。若是真正全凭蛮力,我这一掌下去,碎的便不是石头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日后若是遇上用重拳重掌的对手,也需记得这个道理。再浑厚的招式也有其破绽,关键在于找对发力之机,看清受力之物。”
这一番良苦用心,曲非烟却只是“嗯”了一声,眨了下眼,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崇拜之色丝毫未减。
沈安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不信?”
“信。”曲非烟狡黠笑道,“不过我最佩服的不是那一掌。”
“那是什么?”
“是你从二人进门开始,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什么意思?”
“一开始先不急着提事情,让他们先坐,等林总镖头主动开口;
碎了石头也不多说,只一句‘石头不用赔吧’,便将一切向好处引;
传剑法时明明硬编了一套,偏偏板着脸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你从前在衡阳、在京城,好像都是这样,明明有时是自己也没把握的事,偏偏能做得滴水不漏,最后装个大的。”
沈安万万没料到她关注的是这个,愣了一愣,随即失笑道:“你这丫头,夸人的角度倒刁钻。这算什么本事?”
曲非烟却不依不饶:“当然是本事!我想学的就是这个!”
沈安乐了,小魔女果然本性不改,这套人前显圣的东西确实合她胃口。
“这个可教不了,你好好看好好学吧。”
这可是沈安几百本小说看下来的!
曲非烟撇了撇嘴,探着脑袋往窗外望了望林平之正在院中挥汗如雨,一剑一剑,劈得极是认真。
之后便回过头来,奇道:“安哥哥,你怎地不盯在外面?不怕他偷懒?”
“偷懒正好。偷懒便可以罚他多练几天这剑法了。”
曲非烟回看沈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你还没准备好对不对?他要是太快学会,你就没东西教了。”
沈安没有否认,只是又叹了口气,低头沉思起接下来怎么教学。
曲非烟笑得更欢了。
她坐到沈安旁边,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着沈安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还从没见过安哥哥这般发愁往日里他总是从容不迫,天大的事也压不垮他,今日竟然为了教徒弟的事长吁短叹起来。
这般模样的安哥哥,竟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
她看得有些痴了,一时间竟忘了收回目光。
沈安一转头,正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是在看我笑话呢?”
曲非烟吓了一跳,忙收回目光,面上微微一红,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不屑得很,却偏偏将“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了眼角眉梢好像她就是在看他的笑话一般。
沈安无奈摇头,不再理她,低头沉思起来。
他必须尽快将《琉璃身日光王咒》整理出一个林平之能学的版本,可这门功法有一个绕不开的根基《冰心诀》。
他的日光王咒,是以冰心诀所凝练的空明心境为基,方能驾驭那至刚至阳的大日真气。
但冰心诀却需要自幼修习,方能在心神之中筑下那一片冰湖。林平之心性已成,从头去练冰心诀,非一二十年之功不能见效。
不能走这条路。
那么只能删减了。
将需要冰心诀支撑的部分剔除,回到这门功法的本源《龙象般若功》。
只是那样功法势必会削弱很多,不过无所谓了,如此正好对悟性的需求也降低很多,说不定反而更适合林平之了。
他铺开纸,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曲非烟见他开始忙正事,也不出声,只是托着腮,静静地坐在一旁。
院中,林平之劈完第三百剑,回头望了一眼门窗紧闭的正厅。
师父竟当真不管他了。
他原以为沈安只是进屋喝口茶,片刻便会出来盯着他,可那扇门始终不曾打开。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师父对自己竟是这般放心?
林平之握剑的手紧了紧,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意。
师父对他这般放心,他绝不能辜负了才是。师父要他练一千遍他便练两千遍。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咬紧了牙关,重新举起了手中那柄铁剑。
第319章 表弟,不是我说,你这师父不行啊
这一日,金刀王府客院中,只听剑风呼啸不绝。
下午,曲非烟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见林平之还在院中练那一剑,她回头对沈安说道:“安哥哥,都这么久了,那一千遍,早该练完了吧。”
沈安点了点头,心中暗笑:这小子定是偷懒懈怠了,没好好练,怕挨骂不敢进来,不过这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出去看看了。
院中,林平之见他出来,忙收了剑,垂手而立。
沈安走到他面前,这才看清这少年的模样头发湿透了粘在额上,衣领已能拧出水来,前胸后背更是汗渍斑驳。
“临阵抱佛脚,还蛮会做戏。”沈安心中愈发笃定,面容一板,咳了一声,“练完了吗?”
林平之低下头,瓮声瓮气道:“还没练完。”
沈安暗暗点头,这孩子还算诚实,没有扯谎骗自己。
“练了多少了?”
“一千九百八十四次。”林平之顿了顿,“还差十六次。”
沈安愣了一愣,再抬头看看这少年气喘不已的模样,心头忽然有些动容。
没偷懒?
那岂不是很快就练会了?
可我教材还没编完啊!
沈安暗暗叫苦。
随即又长出一口气:不要自己吓自己,林平之剑法天赋很差,说不定练了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呢?
他收敛心神道:“打一遍给为师瞧瞧。”
林平之依言照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剑劈出。
沈安眼前倏然一亮。这一劈,肩松、肘垂、腕活,劲力从腰胯而起,沿着脊柱一路递至剑尖,虽还带着几分生涩,但已隐然有了连贯之意。
剑至半途,他手腕一翻,劈势毫无停顿地化作横扫,这一剑斩得比前一剑更流畅;随即横削的剑势未尽,他已借力将剑锋向上一翻,第三剑反撩!
三剑之间虽仍有微不可察的停顿,但剑意已连绵不断,足见功底。
这一劈一扫一撩,已不再是三个孤立的招式,而是一条完整的剑路。
沈安眼前一亮,不赖!不赖个毛啊……
果然不能寄希望于自己徒弟是个傻子,就三招简单连招,再蠢的人也不至于练了两千遍也不能得其神韵。
看眼前这个情况,这门剑法最多只能撑一周,自己编教材的速度要加快了。
林平之期待地望着他,等着后话。
沈安无奈道:
“前两剑还不错,连贯也还行。到第三剑便差得多了反撩时你的重心还是太靠前,剑势未收人已先倾。这一剑练到家时,应当剑收人稳,进退自如。”
林平之面上掠过一丝失落,但随即又昂起头来。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方才第三剑撩出时,他确实感觉整个人被剑带着往前冲,怎么也收不回来。
他正要重新举剑去练,沈安却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一日之间,能将这一式练到大模样不错,也算勤勉。”
林平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点失落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他自小到大听过无数夸奖,只是奇怪,那些把他吹上天去的奉承话,怎么还没师父这句“也算勤勉”让人舒心呢?
这孩子可真好哄。沈安心中暗暗感叹。
林平之得了评价却不走,重新举剑道:“师父容弟子将这剩下十六剑、啊不,十五剑打完。”
沈安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拦他,只是默默看着。
这一日,整个王宅都知道了林家那位小少爷,拜了那个姓沈的嵩山弟子为师。
毕竟他在沈安院子练剑,自然瞒不住旁人。
先是洒扫的仆役瞧见林平之在院中挥剑,从上午挥到正午,又从正午挥到日头偏西。
“林家少爷今日在沈少侠的院子里劈了一整天的剑,少说也有一两千下。这般练法,倒是头一回见。”
黄昏时分,林平之拖着酸痛不堪的身子,往自己房中走去,脑中仍在反复揣摩着白天那一招“嵩阳三叠剑”,手腕不自觉地微微比划着。
便在此时,迎面遇上了王家骏与王家驹。二人倚着廊柱,在交谈什么。
看似巧遇,只是这可是沈安处到林家处的必经之路。
“表弟。”王家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道,“听说你今日拜了师?可喜可贺。练了一天剑,累坏了吧?你也别太辛苦,往后日子还长,急不来的。”
林平之脚步一顿,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表哥”。
他虽之前由父亲点明,与王家兄弟生了龌龊、不甚投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该有的礼数他总还是有的。
王家驹从旁接过话头:
“说起来,表弟你此番来洛阳,原是冲着左盟主来的。我们兄弟俩也一直替你高兴。能拜入五岳盟主门下,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如今虽说是退了一步,只能拜在沈少侠门下,但终究也是嵩山正宗不是?往后回了福州,说出去也体面。”
他语气诚恳极了,像是句句都在为林平之着想。
王家骏也点头附和:
“表弟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左盟主日理万机,便是武林中有名有望的人物想拜入他门下,也未必能如愿。
咱们毕竟不是嵩山派的人,能攀上这层关系已是不易了。沈少侠虽然年轻,好歹也是左盟主的亲传弟子。
虽然辈分是低了点,但咱们不在乎这个。表弟你也不在乎的,对吧?”
林平之立在廊下,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再纯良,又如何听不出来他们话中的嘲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