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师叔是门中最有耐心的长辈,擅长打熬年轻弟子的根基。
林平之跟在他手下磨上三五个月,那些坏习惯应当能扳回来。
接下来便是内功。
《琉璃身日光王咒》的删改,他已经想到了思路。
没有冰心诀的辅助,只能进行彻底地删减,不引入阴阳的概念,让那门武功只成一门纯阳武功。
只是没了阴阳相济,未来林平之这白面小生怕是要练成肌肉大只佬了。
沈安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又写了起来。
这一夜,他房中的灯,亮了很久。
就在同一夜,洛阳城东,绿竹巷。
烛火在竹桌上轻轻摇曳,将《万里黄河图》上的浊浪映得忽明忽暗。
任盈盈坐在案前,却没有看那幅画。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白色的棋子,目光越过棋盘,望向窗外的竹影。
绿竹翁引着一个背着书生竹篓的人从竹林深处走了过来。
“穆先生,请。”绿竹翁将人引至竹屋前,便退了下去。
任盈盈起身,微微一礼:“深夜请先生来,多有叨扰。”
穆松还了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
他虽不知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份,但瞧这竹巷的布局、那老者的气度,便知绝非寻常人家。
他开门见山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任盈盈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道:
“先生的《万里黄河图》,我反复看了多日,愈看愈觉得那画中尚有未尽之意。我想问先生,可还有别的画作?”
穆松犹豫了一下,才道:“画作……确实还有一幅。只是……”
任盈盈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穆松终于道:“只是那幅画,是在下与沈兄合力完成的,也是在下此生最为得意之作。按说,这幅画理应是属于沈兄的。所以在下本打算将它送给沈兄。”
任盈盈闻言,也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可否让我观之?”
她语气平淡,并无半分强求之意。
穆松与她对视一瞬,见她目光坦荡,全无商人那般的贪得之色,心中的防备稍稍放下了些。
“既是姑娘想看,在下岂敢藏私。”
他将肩上的竹篓取下,又拿出一个卷轴平放在竹桌之上,接着手指捏住画轴两端,缓缓展开。
任盈盈的目光随着画卷的展开一点一点地移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人,是环境一间陈旧的后厨,灶台、案板、悬挂的铁锅。
任盈盈微微蹙眉。
这个场景太寻常了,寻常得与《万里黄河图》的磅礴气势截然不同。
她不明白穆松为何会将“此生最得意之作”,放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客栈。
终于,画卷中出现了人物。
只是这些人物都很怪,没有一个端正仪态,反而或或倒或趴、极为潦草。
最近处一个仰面倒在血泊中,双手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但手中的刀只剩了半截。
中景两三人正在倒下,衣袍翻飞,笔触草草,却将崩溃的动态凝固在了纸上。
远处还有几个模糊的黑影,或逃或倒,看不真切。
地面散落着断刀、裂开的桌凳、倾覆的酒碗。
一根木柱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木屑飞溅的方向指向画面的正中央。
任盈盈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压抑着不安,将目光投入到画幅中心。
画面上,他的侧脸被从窗外透入的月光照得半明半暗额角、鼻梁、下颌,被一层或深或浅的灰色衬出了前所未有的立体之感,仿佛这人就活在画上。
她整个人呆住了。
不是因为此画人之法前所未有、若接若离、栩栩如生。
而是那眉眼、那轮廓,她认得。
第325章 梳理武功
她当然认得。
只是,怎会是他?
怎会是那个不通半点文墨、掉进钱眼的势利厮杀汉?
穆松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倒也并不奇怪。
毕竟他之前曾拿这幅画给旁人看过,旁人的反应,有些比她还要大些。
他伸手指了指画中人物的鼻翼两侧,道:“姑娘若细看此处,便知这画与寻常肖像全然不同。”
寻常肖像,鼻梁两侧是平的,至多以线条勾勒轮廓。
可在下听从沈兄的建议,以淡墨层层渲染,做出阴影的层次。
这般一来,鼻梁便从纸面上凸了出来,眼窝便凹了下去。
望之,就有如真人。”
任盈盈听着他的解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画中那张脸。
穆松见她仍呆愣着,又熟练解释道:
“姑娘不必担忧。此画虽望之若生,却并非什么摄人魂魄的妖术,不过是些笔墨上的新法子罢了。若细看,便知这其中全是功夫,并无半分怪力乱神。”
任盈盈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便将她方才那长久的失态,轻轻地揭过了。她抬起眼,正色道:
“所以先生之前是想前往嵩山送画,路过洛阳,便盘桓了几日?”
“姑娘猜得不错。”
“嗯,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穆松有些不解其意。
紧接着,任盈盈又道:“嵩山一行,先生可需护送?”
“啊不用不用。”穆松忙摆手推辞,趁势收了画告辞。
送走他后,任盈盈看着那万里黄河图发呆。
她原以为是两个沈安,一个会武,一个擅画。一个令人生厌,一个令人心折。
如今画还在墙上,两个沈安却已合成了一个。
只是,那个时候,他怎么不说就是自己?
此人如此追求名利,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任盈盈在心底对那个沈安,终于在无视、警惕、嫌恶之外,多上了一些好奇。
绿竹翁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
“姑姑若舍不得,明日不送到牡丹楼便是。那画本是咱们买下的,放在哪里,旁人管不着。”
任盈盈只是摇了摇头。
舍不得?
没有,无论是对画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
…………
嵩山的清晨,天亮得比山下要早些。
曲非烟一觉醒来,推窗望去,只见满山松柏都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山风裹着林木清香扑面而来,将昨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在恒山住了半年,早已习惯了山居的日子,此刻到了嵩山,竟有几分回家的自在。
旁边沈安的小院,此时静悄悄的。
曲非烟轻轻推门进去,正瞧见沈安伏在案前,笔走龙蛇,写得极快。与前几日那副愁眉苦脸、写两笔便搁下沉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桌上散着七八张写满字的纸,有些被团成团扔在一旁,显是废弃的草稿。
她走到他身后,探头一看,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了,又在一旁补上小字。
料想他定是一夜未睡,不由得有些心疼,轻声道:“安哥哥,你熬了一宿?”
沈安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又写了几个字,才将笔搁下,将那页纸拿起来吹了吹墨。
他的眼睛里布着几缕血丝,神色却反倒有几分松快。
“教徒弟有思路了?”
“嗯。”
“什么武功?”
“就是我主修的那门内功。不过删减了不少,让他也能练。”
曲非烟歪着头又看了一遍,忽然指着纸上的一处涂改问道:“这是什么?”
沈安瞥了一眼,道:“原来那段是走任脉的,后来发现不行。他内功底子薄,任脉太险,便改成了走冲脉。虽说进度慢些,但稳妥。”
曲非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曲非烟见他只顾整理那叠纸,忽然问道:“安哥哥,这功法我能练吗?”
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当然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练了会变得很壮。”
曲非烟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那不练了!”
沈安忍不住笑了一声,只觉得逗一逗她,整夜的疲惫也都消却了。
不过说起来……他将目光落在曲非烟身上,忽然道:“非非,你坐下。”
曲非烟一愣,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沈安神色一正:
“你现在都会些什么武功?”
曲非烟眨了眨眼,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基本都是爷爷教的,除了内功以外,主要是一套掌法,叫‘穿花蝶影手’,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双剑之类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