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非烟见他若有所思,也不催促,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说。
沈安收敛心神,又道:“不过你爷爷传你的这套掌法,底子是极好的。问题不在你身上,在于这套掌法本身便有衔接上的断点。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需要慢慢打磨。”
他话锋一转。
“在那之前,有一样东西你可以先练起来。”
曲非烟好奇地看着他。
“嵩阳三叠。”沈安道。
曲非烟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不是安哥哥你现编的吗?”
沈安面不改色:“好用就行。管它是编的还是传的。”
曲非烟笑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止住笑,问道:“那我要练多少遍?也像林平之那样,劈上两千回?”
沈安摇了摇头:
“不必。林平之练那么多遍,是因为他根基太差,握剑的姿势不对,下盘不稳,肩肘都僵,使剑的坏习惯一大堆。那两千遍不只是练剑,更是把那些坏习惯一点点磨掉。
非非就用不着下那股笨功夫。把要领记住了,每日练上三五遍,找找感觉就行。”
曲非烟“哦”了一声,声音拖得有些长。
她歪着头看着沈安,眼中似乎藏着些别的话,但最终只是抿嘴一笑,站到院中,拔剑劈出。
这一剑虽然力道不足,但剑势连绵,将劈、扫、撩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已颇有几分模样。
沈安自己都有些惊异,怎么自己还未教,她第一次用,就这般熟练?
莫非我家非非也是个剑道天才不成?
“还成吧?”曲非烟得意地一挑眉。
嘿,背地里偷偷看过多少遍沈安练剑,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第327章 狄修
二人正指点着武功,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曲非烟收了剑,沈安也抬眼转头望向院门。
只见狄修大步跨进院门,手中扬着一封信,口中道:
“沈师弟,你的信。我方才在山道上碰见送信的弟子,便带过来了。”
沈安接过信,扫了一眼封皮便将信收入袖中,趁着这个功夫,心中念头百转。
之前怀疑狄修是内奸,也不知这半年多师父查了个什么结果出来。看样子应是还在查,也未惊动他。那么……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沈安可不信,狄修只是来送信的。
这些念头只在沈安脑中转了一瞬,等他抬起头时,面上已换了一副神情。
只见他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愧色,上前一步,拱手道:“狄师兄来得正好。我正想着这几日去寻你。”
狄修微微一怔,笑道:“师弟寻我做什么?”
沈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狄修的手上:
“当初在衡阳,师弟情急之下伤了师兄。这大半年来每每想起,心里总不是滋味。师父关我禁闭,是我应得的。只是连累了师兄,实在过意不去。”
他说着又拱了拱手:“今日既然见了,便当面给师兄赔个不是。”
狄修连忙摆手,面上的笑容却比方才更自然了些:
“师弟说的哪里话!那件事本就怪我自己。当时我昏了头,鬼迷心窍了一般,不知怎的就要对刘家人下杀手,被你一剑刺中,那是活该。反倒害得师弟被关了半年。”
他也是拍了拍自己的手,笑道,“你瞧,如今早好了,不碍事的。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弟后来托人送来的黑玉断续胶,若无那药,怕是好不了这般快。”
沈安也是道:“师兄没事便好,那师弟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这时,曲非烟也上前行了一礼,叫了声“狄师兄”。
狄修看了她一眼,随意笑道:“这位就是若云妹子吧,之前在衡阳就有耳闻,听说后来在恒山住了些日子?”
曲非烟眨了眨眼,正要开口,沈安已替她答道:
“她在恒山住了半年,此番我出关便顺路便接上山来了。”
狄修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目光便落在了沈安搁在院中石凳旁的那柄重剑上。
那一看就知绝非凡品的剑身,惹得他不由得走近两步,仔细瞧了瞧,赞道:“师弟,你这柄剑可是换过了?这剑胚子可真好,比从前那柄强多了。”
“师兄好眼力,这是师弟走了大运,御赐的。”
“御赐?”狄修的眼睛睁大了些,“当真?师弟见过皇上了?”
“此番护送献俘队伍入京,恰逢其会罢了。献俘大典那日,我与华山的令狐冲、岳灵珊被安排上了承天门城楼观礼,远远见了圣上一面。”
狄修眼中的讶色更浓,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刘瑾倒台的事,师弟可曾参与?门中兄弟都在传,说这回扳倒权阉,师弟你出了大力气。”
沈安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来了。
自那日在恒山师父与他分析朝堂局势之后,他便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会按捺不住,主动来打探。
此番狄修登门,送信不过是顺路,真正想问的,恐怕便是这些。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笑道:“师兄莫要听那些传言。护送是个辛苦活而已,真正扳倒刘瑾的,是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我不过恰逢其会。”
“当真?”狄修似乎有些不信,“可我听人说,师弟在安定门前一剑破了七个锦衣卫,这般本事”
“那七个人,但那七个人也就三流水平,我不过捡了个便宜。”
沈安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当然,他也没有半分欺骗,那七个人确实是二、三流水平,至于阵法就另当别论了。
狄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师弟此番可是立了大功。圣上亲赐宝剑,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往后师弟在门中的地位,怕是更要扶摇直上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艳羡地道:
“师弟是掌门的得意门生,此番又立了这般大功,将来继任掌门,怕是指日可待了。”
沈安面色微沉:“师兄慎言。师父春秋正盛,哪有做徒弟的说这个的道理?”
狄修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好不尴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随即连忙点头道:“是是是,怪我嘴快。师弟莫怪。”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今日叨扰已久,便先告辞了。改日若得闲,我请师弟吃饭。”
沈安随口应和,拱了拱手:“师兄慢走。”
“留步,留步。”狄修摆了摆手,转身大步去了。
沈安站在院门处,抽出了袖中的信,脸上笑容也缓缓敛了去。
“你之前不是废了他一只手吗?”曲非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人这么好的吗,这都不计较?”
沈安回头压低声音道:“我和师父怀疑他是内奸。”
曲非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内奸?”
沈安点了点头,将之前自己的怀疑简单说了一遍。
曲非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内奸就解释得通了。我说嵩山的人哪有这么好的。”
沈安卷起信封,作势要敲她的头:“我也是嵩山的。”
曲非烟捂着脑袋装作很痛的模样,龇牙咧嘴了好一阵,见沈安不为所动,才撇了撇嘴,收了那副模样,正色道:“那他方才问东问西的,到底想打听什么?”
“他应当是在打探嵩山与朝廷的关系变化。”沈安缓缓道,“刘瑾倒了,锦衣卫换了天,嵩山派此番在京城出了力,朝廷对嵩山的态度会不会变这些都是他想知道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最后他说我未来继承嵩山,又是为了什么?”
曲非烟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道:“那有什么想不通的?恭维你两句呗。”
沈安没有说话。
曲非烟见沈安不理会她,撇了撇嘴,转头见了沈安手中那信,眼前一亮,一把夺走。
“江西来的信,安哥哥,我看看咯?”
沈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呗,之前刘瑾伏诛后,给阳明先生寄的信,应当只是个回信。”
曲非烟拆了封皮,果然。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大意是:蒙君千里传书,告知刘瑾伏诛之事。闻此消息,恨不得亲身在场亲眼得见。多承挂念,若有闲暇来江西,当扫榻以待。
但她将信展开,发现里面还夹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第328章 阴阳二气
沈安接过那张薄纸展开,只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一动。
纸上写的是王阳明近来的一番武学心得。
大意是说:关于沈安之前所问的阴阳相济,他近日有所体悟,察觉到人之内力虽各有所偏,或刚或柔,或阳或阴,然其根源不外一气。
阴阳二气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可以如丝线般交缠并存、相济而生。
只是这法门极为精细,需以极大的耐心从阴阳两股真气中各取极细的一缕,先使之并行而不触,再寻其交汇之点,一点一点将其贯穿联结。
若能串联成完整的一股,便可在出手之时兼具阴阳之性,威力远胜单纯的阳刚或阴柔。
他在信中最后说:“此理甚浅,行之极难。小友若有闲暇,不妨一试。”
沈安将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中已是喜不自胜。
这正是他半年多来苦思不得的阴阳相济之法。
道理他懂天地万物皆分阴阳,阴阳相济方为大道。
可真到了要“化为己用”的地步,他试了不知多少次,始终摸不着门径。那感觉便如水中捞月,明明知道月亮就在那里,手指一触便碎了。
此刻手中这张薄纸写着的,可行性倒是比他之前所思的强得多。
他抬起头,见曲非烟正瞪着眼睛望他,目中满是好奇,便道:“非非,帮我护法,若是平之来了你便让他自行练功。”
曲非烟愣了一下:“什么?”
沈安已盘膝坐下,将那柄御赐重剑横于膝上,双手虚按丹田,缓缓闭上了眼。
曲非烟见他神色郑重,不敢再多问,轻轻退到院门处,将门掩上插好门闩,又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的旁边。
此刻,沈安的心神却已完全沉入了体内。
冰心诀运转之下,周遭的一切渐渐远去。
丹田处,大日真气如一轮金灿灿的暖阳,在气海之中缓缓旋转,散发着至刚至阳的光芒。
而在他灵台出,冰心诀散发的清明意象则如一轮清冷的孤月,静静地悬在那里。
一阳,一阴。一金,一蓝。
各自运转,互不相干。
沈安按照王阳明纸上所述的法门,小心翼翼地从丹田那轮金阳之中,抽出了一缕极细的大日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