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过奖。”沈安侧身让开,将左冷禅引进了书房。
左冷禅走进屋内,目光在书桌上扫了一圈。
那桌上摊满了纸页,有些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只画了寥寥几笔的招式图解,还有几本功法翻开着搁在一旁。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两页,没有说话,又拿起另一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些是?”
沈安侍立于旁,恭声道:“弟子在京城时,从锦衣卫藏书阁里抄录了二十本功法,前些天才送到山上。弟子打算将这些功法重新修编整理,以后兴建起一座咱们嵩山派自己的藏经阁。”
左冷禅“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继续翻阅着桌上的纸张。
有的他只扫了一眼便放下,有的却看了许久,甚至还伸出手指在虚空比划了几下,仿佛在验证其中所载的招式变化。
沈安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将油灯的灯芯又挑亮了些。
过了许久,左冷禅将手中的一页纸放下,抬起头来,面上看不出喜怒,却忽然说了一句:
“你有些地方改得很好。譬如那套《登云劲》,原是粗浅的蹬墙借力之法,你将嵩山攀崖功的精要融入其中,又添了提气运劲的法门,比原功法高明了不止一筹。这等引申发展,原比锦衣卫那些粗胚强得多。”
沈安躬身道:“师父谬赞。”
左冷禅话锋一转:“但有些地方,未免画蛇添足。那套《灵蛇九盘》,原是软鞭的抖劲法门,你偏要将它拆出一半化入掌法。鞭是鞭,掌是掌,二者发力路数截然不同,你硬拧在一起反倒失了各自的精要。这般编出来的功法,使出来不伦不类,反而不如原来。”
沈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弟子也想过这一节,所以那套鞭法改掌的只在纲处注了个‘待细思’,尚未动笔。”
左冷禅不置可否,继续道:
“还有这门轻功《飞鸿踏雪》,你明明可以一步到位,却又将它分成了三门功效递增的轻功。
第一门《鸿影初现》,只讲提气纵跃;第二门《鸿踪无迹》,加入了步法变化;第三门《飞鸿踏雪》,才是完整的全套轻功。你当是有意为之,为何?”
沈安心中一凛。
他将那本涂改得密密麻麻的纲要往旁边挪了挪,正色道:
“弟子打算将藏经阁的武功分为天地玄黄四个档次,黄级最浅,天级最深,每一级标注不同的兑换价格。
这《飞鸿踏雪》若是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入门太难,大部分弟子只能望而却步。
若拆成三部,资质寻常的弟子可以先学黄级的《鸿影初现》,有余力了再学玄级的《鸿踪无迹》,天赋上佳者方有机会修炼完整的《飞鸿踏雪》。”
“兑换价格?”左冷禅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冷了几分,“什么价格?”
第332章 另类一统五岳
沈安心中一紧,忙道:“并非金银。”
左冷禅看着他,没有说话。
“弟子说的价格,是功勋值。”
“功勋值?”
“就是为师门做的贡献。”沈安将自己的构想有条不紊地道来,“比如杀伤魔教中人,可以记功;像弟子这般给师门带回来全新的功法,可以记功;在修炼中格外勤奋、在同门比武中获得第一,也都可以记功。每完成一件,便积累相应的功勋值,弟子们再用这些功勋值去兑换自己想要修炼的武功。”
左冷禅听罢,默然良久。
“你是想借这法子,激励门下弟子勤奋向学。”他缓缓说道,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冷峻,“只是……用处似乎也不甚大。”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沈安:
“我且问你。我嵩山派的武功,历来是何规矩?各自师父判定弟子火候已到,想学什么便学什么。满门功法,尽数为弟子敞开,方成就了如今这一片生机。
你这般一改,将武功标上价码,让他们去攒、去换,岂不是将一群堂堂习武之人,当作了市井商贾来驱使?”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沈安脸上扫了一扫:
“你是不是这几年生意做得太多,骨子里已成了商贾模样?赚银子竟赚到自己同门师兄弟身上了?”
沈安神色不变,躬身道:“师父容禀。弟子绝非在自家师门内部牟利。这功勋不能买卖,不能转让,只能自己积攒、自己使用。
它不过是一个让勤者有所得,惰者有所愧,予所有弟子一个公平上进的门路罢了。
至于师父所说‘各自师父判定火候已到便可修习’这规矩自然不动。
只是藏经阁中所藏的那些新编功法,并非本派嫡传,取用与否,凭各人自愿,并不碍着原有的师徒传承。”
他顿了顿,见左冷禅仍在等他继续说,便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核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除此之外,还可以将其他四岳也纳入这个功勋体系。”
左冷禅的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不可!怎么能让他们来兑换我们的功法?”
沈安连忙道:
“那些根本功法,譬如咱们嵩山的心法、剑法,自然不放入兑换列表。放入列表的,只是那些从别处得来的、改编过后的功法。真正的核心武功,永远只有嵩山弟子方可修习。”
他顿了顿:“弟子的用意是:获取功勋的任务,都是我们发布的。”
左冷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想用这种方式一统五岳?”
沈安点了点头。
是的,他正是要效仿后世那个超级大国。
用货币结算权而不是武力征服来一点一点地将整个体系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美元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全世界都不得不用美元。
功勋值本身也不是目的,目的是整个五岳剑派都不得不仰仗嵩山派来发布任务、制定规则、分配资源。
谁掌握了功勋值的定价权和发行权,谁就掌握了整个江湖的命脉。
左冷禅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却已不在沈安身上,而是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夜色中嵩山群峰那沉沉的剪影。
“这功勋,真有这般好用?”他缓缓开口,“他们会甘心接受么?最有吸引力的便是功法。先不提咱们舍不舍得将真正的好功法放上去,倘若他们一整派合力兑换一门功法,回去之后暗中传阅,人人皆学会了,你又如何约束?”
沈安道:“弟子也想过这一层。咱们需要事先声明,所兑换的功法仅供本人修炼,不得外传。若有谁违反了规矩,我们便有了执法的名义。到那时,不是我们霸道欺人,而是他先坏了约定。只需杀一儆百,余者自会收心。”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我们能一直保持凌驾于其他四岳之上的实力,这功勋体系便不会散架。”
左冷禅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问如果不能保持会怎么样,他相信,起码两代人、百年之内,没有问题。
“该怎么让他们接受呢?”他又问。
沈安道:“找到共识。”
左冷禅微微抬眼:“魔教?”
沈安点头。心中也不禁感慨,师父不愧是一代枭雄,话说到这个份上,只需轻轻一点,他便已全然洞彻。
“魔教是五岳剑派共同的敌人。”沈安继续道,“咱们一开始可以先发布些针对魔教的任务,比如刺探魔教各分舵周边动向、擒杀魔教人员等等。这些任务的功勋值,可以包装成对抗魔教的奖励。五岳同气连枝,嵩山作为盟主,统筹调度,也代为分配奖赏。”
他见左冷禅在凝神静听,便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再暗中让其他四岳中与咱们亲近的前辈,比如衡山的鲁连荣鲁师叔等,先来兑换几次。
旁人见他们换到了实打实的好处,戒备心自然会慢慢放下来。长此以往,他们便会觉得用嵩山的功勋值换功法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不错,这也是跟后世那个超级大国学的。
打造一套普世价值观,拉起一个联盟共同体出来,再把那个价值观的定价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起初是共同的敌人让大家走到一起,久而久之,大家便忘了那个敌人,只记得用你的货币、守你的规矩。
到那时,所谓的盟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附庸。
左冷禅沉默了片刻,又道:“但仅仅兑换功法,是不是不够?”
沈安心中松了一口气。师父问出这句话,便说明他已经认可了这个方向,只是在考量细节了。
“功勋值除了换功法,还可以换金银、换丹药、换兵器,甚至可以发布任务谁若有事需要帮手,便挂出任务,旁人接了便能赚功勋值。
时间长了,功勋值便是五岳剑派中最硬的通货。
我嵩山无论人手、钱粮、声威,都凌驾于其他四岳之上。这套体系若运转起来,初期或许只是合作,但长此以往,将其他四岳变成我嵩山的附属门派,并不难。”
左冷禅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忽然抬起头,与沈安对视了一眼。
“唯一区别是”他缓缓说道。
沈安接口道:“这般统一五岳,不能谋取他们的功法。”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左冷禅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写满了字的纸页,又看了一眼沈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随我来峻极禅院。”
第333章 你是有师父的
峻极禅院处,比沈安那间小院宽敞何止数倍,陈设却是如出一辙的简朴。
唯有侧壁上悬着数柄长剑,剑鞘古旧,却擦得极亮,不见半分尘埃。
左冷禅走到案后坐下,也不命沈安落座,开门见山道:
“这回上华山,五岳剑法的图谱,可都记全了?没有错漏?”
沈安侍立于案前,恭声道:“弟子记全了,不敢有错漏。”
“那便从嵩山剑法开始罢。”左冷禅向壁上一柄长剑看了一眼,“用那柄剑。”
沈安应了一声,上前取下长剑,拔出剑鞘搁在案角,退至大殿中央的空处,深吸一口气,起手式缓缓展开。
他使的是石壁上所刻的那套嵩山剑法。
这套剑法与左冷禅重编后的“快慢十七路”大不相同,招式更为古朴,转折之间却少了几分凌厉。
一招一式,皆是以力驭剑,大开大阖,仿佛是嵩山七十二峰中最深处那些无人涉足的巨岩,沉默而不可撼动。
沈安一招一招地使下去,剑光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左冷禅坐在案后,起初只是静静看着,后来目光渐渐凝住,手指不自觉地在案角轻轻叩着,那节奏忽快忽慢,仿佛在印证剑招中的关窍。
一套剑法使完,沈安收剑而立,气息不乱。
左冷禅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
沈安便又使了第二套。
这套剑法比前一套要剑走偏锋一些,剑招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
接着是第三套、第四套,一直将石壁上所刻的嵩山派所有古传剑法尽数打完,方才住手,额上已微微见汗。
他将长剑归入鞘中,放回壁上,转身对左冷禅躬身道:“师父,这些剑法……该如何处置?可要让门中弟子恢复修习?”
左冷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忽然微微一动,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