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练到酣处,忽听洞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那叫声极短极厉,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开来,霎时间四面都是回音。令狐冲心中猛地一紧,提剑便往声音来处奔去。
跑到洞底,却不见岳灵珊的身影。
他急声唤道:“小师妹!小师妹!”
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却无人应答。
他定了定神,仔细往四下里看去,这才发现洞底深处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被一块突起的岩石半遮着,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令狐冲侧身挤进裂缝,脚下是一条狭长的孔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不停喊着“小师妹”。
“我、我在……”
听到这发颤的声音,令狐冲心中一松,抢上前去,扶住她的肩膀,急声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伤着了没有?”
他发现岳灵珊正背靠着岩壁,整个人抖得厉害。
感知着令狐冲的靠近,岳灵珊胆子大了些,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指向孔道深处,声音断断续续:“那里……那里有……”
令狐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蹲下身去,双手在地面上细细摸索。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再往旁摸圆滚滚的,五个窟窿。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骷髅头原先大约在别处,小师妹方才摸黑进来,一脚踢到了它,待低头发现一张没有眼珠的脸正对着自己,这才吓得尖叫起来。
他再往四下里摸去,又摸到了几根散落的长骨、几截锈迹斑斑的断剑,还有一副完整的肋骨,手指划过肋骨边缘时带起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山洞里怎会有尸骨?”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手上却没有停,将那些散落的骨骸一一推到旁边,免得再绊着岳灵珊。
令狐冲又将骷髅头拾起,轻轻放回骸骨旁边,才对岳灵珊道:“小师妹,不要怕。不过是几个死人罢了,活着的时候或许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如今也不过是一堆枯骨。”
他故意将话说得轻松,想让岳灵珊宽心。
岳灵珊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她虽自幼在华山长大,剑法也算不俗,但终究是个未曾直面过生死的少女,方才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撞见骷髅,任是谁也要吓得不轻。
她平稳下来,忽然道:“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令狐冲摇了摇头,道:“咱们往前走走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岳灵珊点了点头,两人便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沿着孔道往前摸索
孔道不长,又行了二十余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往下落了一截,头顶的压迫感也骤然消失了。
令狐冲试探着站直了身子,头顶竟没有碰到石壁。
这里似乎是一个极大的空间,比外面的天然山洞还要空旷,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嗡嗡的回响。
“这地方好大。”岳灵珊的声音也大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瑟缩。恐惧这东西,当眼前还有一具骷髅时最是吓人,一旦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大师哥,要不我回去取几盏油灯来?”
“好,咱俩一起回。”
令狐冲伸手在身旁摸索着,想找一处石壁靠着走。
他的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石面,顺着往下摸,忽然在齐腰高的地方摸到了一件硬物。
他拿起来一掂,入手冰凉而轻,是个油灯座子。
再往旁边摸一摸,是个火折子。
第335章 是谁留下的?好难猜啊。
令狐冲心中大奇,这地方分明已许多年无人来过了,油灯和火折子怎会搁在如此趁手的位置?
他试着晃了晃火折子,一股硫磺味散开,火苗便窜了起来。
他将火折子凑近油灯,灯芯上竟还残着半盏灯油,一点就着。
举起油灯,照着遍地尸骨,令狐冲不由得纳闷道:“这油灯还能用,成色也新,当是近些日子的东西。但这些尸骨、衣裳却明显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一听此言,岳灵珊心中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到之前发现沈安夜里不在客院的事,他竟是来这里了吗?
令狐冲又照了照四周岩壁,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图画。
这些图画皆是以利器刻画而成,线条凌厉,入石数寸,虽历经数十年,却依然清晰可辨。
图画之中,一个个小人手持长剑,或蹲或起,或进或退,剑招连绵不绝,赫然便是华山派的剑法招式。
“小师妹,岩壁有我五岳剑派的剑法!”
岳灵珊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石壁上那些图画,也是大惊失色。她抢上前几步,凑到石壁近前细看,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她发现不但华山剑法被记录其上,甚至每一招后面还刻着相应的破解之法。
每一招华山剑法,都被破得干干净净,笔意之间满是怨毒与得意,仿佛那刻字之人正隔着数十年光阴朝他们冷笑。
“大……大师哥。”岳灵珊嘴唇发白,声音微微颤抖,“我华山剑法,被人破尽了吗?”
她怔怔地看着石壁上那一幅幅破解图谱,华山派的剑法是历代祖师呕心沥血所创,是华山派在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这些破解之法被人传扬出去,华山派的弟子行走江湖,岂非处处受制?岂非如同引颈就戮?
“小师妹,此言差矣。”
令狐冲温言道:“小师妹,你莫要被这几幅图画吓住了。你细想一想,那日师父他老人家在正气堂中说剑气二宗往事时,是如何说的?
武功看的不是招式,是人。这些破解之法再是精妙,若遇上了师父的上乘内功,又能如何?”
他转身指着石壁上那招破解“有凤来仪”的斧法,继续说道:
“你瞧这一斧,角度固然刁钻,可若使剑之人内力深厚,剑上附着紫霞真气,那持斧之人斧头尚未碰到剑身,手腕便已给震断了。
当年玉女峰上大比剑,剑宗高手哪个不是剑气千幻、剑招万变?但终究敌不过师祖一身紫霞真气,以拙胜巧,以静制动。”
岳灵珊听了这番话,脸上的惊惧之色稍减,却仍有些怔怔的,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令狐冲又道:“更何况,沈兄传我的那门剑法便说了,天下武功皆有破绽可寻。
华山剑法有破绽,它这破解华山剑法的斧法,难道便没有破绽了么?
瞧这一斧斜劈,出斧之前肩膀先要后沉,这便是它的破绽。
若剑法使得快一些,在它斧头未起之时便已刺中它手腕,这破解之法,便成了送死之法。
所以说到底,还是要看使剑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倒不是强作镇定。
这些时日他虽未练剑,但紫霞神功初成之后,对内力的体会又深了一层。
此刻再看石壁上那些破解之法,固然精妙,却并不觉得如洪水猛兽般可怕。
岳灵珊听他说得笃定,也勉强安下心来。
令狐冲举着油灯环顾四周,将壁上的刻痕又细细看了一遍,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不过,这件事还是须得尽早禀明师父。”他沉声道,“这石洞里的东西非同小可,上面刻的不止我华山剑法,还有五岳其余各派的剑法图谱,也尽在此处。不管当年是谁留下的,这都是五岳剑派的一桩大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灯,忽道:“说起来也真是古怪,这油灯和火折子,究竟是谁搁在这儿的?”
岳灵珊身子微微一颤,脱口道:“不可!”
令狐冲一怔,转头看她:“什么不可?”
岳灵珊支支吾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令狐冲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一动,忽然明白过来,一拍大腿道:
“是了,师父若问起来,我们没法解释为什么要来这思过崖。”
岳灵珊赶紧点头,神色间却仍有几分不自然。
令狐冲沉吟道:“我么,大不了再被师父罚一回。只是连累了师妹你便不好了。”
他顿了顿,又道:“也罢,这油灯和火折子的事,咱们先自己查一查。等查清了再禀明师父,也算有个交代。”
说完,他见岳灵珊仍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只当她是方才两度受惊,此刻神思有些恍惚,便牵起她的衣袖温声道:“小师妹,咱们先出去吧。”
岳灵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出了孔道。
两人摸索着走出石洞,迎面照来的日光让令狐冲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黑黢黢的洞窟,心中暗下决心不管那油灯是谁留在那儿的,自己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嵩山,沈安自然不知道思过崖石洞中的剑法已被令狐冲发现。
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这种事早晚要被人发觉的,他当初进去时便没有刻意遮掩痕迹,甚至在石洞中剩的灯油火石,都未曾带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罢了。
此刻他正站在峻极禅院中,将那套华山剑法从头到尾又打了一遍。
与昨夜不同,这一回左冷禅不再只是端坐观看,而是不时出声发问:
“这一招‘苍松迎客’,石壁上所刻的是先刺后撩,还是先撩后刺?”
“那招‘天绅倒悬’,魔教长老刻的破解之法有几式?”
沈安一一作答同时,手上剑势不停,将石壁上所刻的华山剑法、嵩山剑法、泰山剑法、衡山剑法、恒山剑法轮番演示,各打了几遍。
左冷禅从头看到尾,面上神色始终沉凝如常。
直到沈安将最后一招收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沈安知道,这是师父已将各路剑法尽数记下了的表现。
他将长剑归入鞘中,搁回案上,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那狄修的事,查得如何了?”
第336章 师徒
“没发现什么端倪。”
沈安微微一怔,正欲再问,左冷禅已继续说了下去:“自从衡阳回来之后,他安分得很。每日除了养伤、练功,便是打理门中杂务,与各方往来也无不妥之处。费彬那边我也旁敲侧击过,说这徒弟素来谨慎,并无出格之举。”
沈安沉吟了片刻,将心中所疑整理了一番,才开口道:“狄修已是费师叔的大弟子,在门中地位不低,背后的人自然不会将他当作寻常棋子随意动用。弟子猜想,他应只是在一些重大事项上才会被启用。”
左冷禅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弟子有一事不解。”沈安眉头微蹙,“他往日里素来谨慎,可在弟子面前,却似乎总是露了些马脚。前些日子又刻意上来登门送信,打听的事也未免太多了些。”
左冷禅听到此处,忽然微微一怔。
他盯着沈安看了片刻,忽道:“你将那大日经运起来。”
沈安不明其意,但依言照做。
左冷禅走近了两步,伸出右手扣住他脉门,闭目凝神,将一道真气探入他经脉之中。
过了片刻,他松开手,面上露出一丝了然之色。
“怪不得。”左冷禅缓缓点头,“这功法的佛门气息,是遮掩不住的。”
“师父是说,少林?”
左冷禅道:“若狄修当真是奸细,那他的来历,当与少林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