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闪,狄修会摔下擂台,但自己方才已答应了“出剑”,若这一剑落空,狄修必然还会再次纠缠。
向右闪,便是避战,台下那些本就对狄修抱有同情的弟子,更会议论纷纷。
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他自己撞上来,又不让他真个撞上。
这些念头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一弹指间的事。
独孤九剑中的步法已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沈安的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微微一晃,向左偏了尺许。
狄修的长剑擦着他的右臂外侧刺过,锋刃划破了他的袖口,却连皮肉都不曾碰到。
台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沈安的身影在原地虚了一虚,随即又重新凝实。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躲开的,仿佛他的身体本就不在那个位置,狄修那一剑刺中的,不过是一道残影。
狄修一剑刺空,全身劲力已尽数倾泻而出,收势不住,整个人朝着沈安身后的空处跌撞过去。
他心中一沉,暗道:“完了。他躲得这般轻松,我连让他多费一丝力气都做不到。”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下一个弹指之间。
狄修忽然觉得握剑的手背一痛。
那痛感极轻极快,使他本能地五指一松,那柄长剑便脱手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乌光,沈安的重剑不知何时已自下而上挑起,剑尖堪堪穿过了他剑格下的缝隙,轻轻一振,便将那柄脱手的长剑挑得横飞出去。
这一挑的力道与角度妙到毫巅,剑身被挑飞的方向,不偏不倚地朝着观礼台,丁勉一伸手便将那柄剑抄在了手中。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那剑搁在了身旁的案上,目光重新落在擂台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狄修手中已空,整个人仍旧收势不住,踉跄着往前跌去。
便在此时,沈安的步法又变,他左手探出,五指轻轻搭上狄修的手腕。
狄修只觉腕上一紧,一股柔劲传来,将他前跌的力道尽数卸去。
紧接着,沈安右手的重剑已无声无息地横了过来,宽阔的剑身如同一面铁盾,轻描淡写地在他腰间一托,将他整个人向后挤了过去。
这一托一挤,力道拿捏得精微入化。
既没有让重剑伤到狄修半分,又将他前冲之势尽数化解。
狄修脚下踉跄了几下,终于还是没能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台下。
重剑的剑身在他跌出去后便顺势一收,回到了沈安的身前,轻巧的仿似没什么重量。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台下的弟子们只看见狄修扑了上去,然后不知怎地,剑飞了,人倒了,而沈安依旧站在原地。
从头到尾,仿佛那不是一场比试,只是在喂招而已。
从出剑到结束,前后不过数息,演武场静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好!”
紧接着,喝彩声如山洪般爆发。
年轻弟子们哪里看得出这其中的玄妙,他们只看到了沈安像戏耍孩童一般,将狄修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人在大声叫好,有人在拼命鼓掌,还有人兴奋地与身旁的同门议论着方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少先前还在背地里贬损沈安“只是靠运气”的弟子,此刻是真真服气了。
但在观礼台上,几位太保的神色却各不相同。
左冷禅面色不变,丁勉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安身上,他方才抄住了狄修脱手飞出的长剑,此刻那柄剑还搁在他案角。
其余几位太保或叹服、或恭维左冷禅。
而费彬的面色,就很不好看了。
第343章 战费彬
喝彩声仍在演武场上空回荡,费彬的脸色却已黑如锅底。
他端坐椅上,双手按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不是比试,是戏耍。
“师弟。”陆柏从旁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安是按规矩赢的,狄修也没受伤。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大比还没完,莫要……”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费彬的怒火反倒又涨了几分。
狄修是他的大弟子,苦心栽培多年,今日在满门弟子面前被人这般戏耍,他这个做师父的若是连个屁都不放,日后在门中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我徒弟就活该被戏耍?”
陆柏一愣,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掌门还在台上坐着,咱们做师叔的,总不能……”
费彬却不再理他,霍地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将身旁几位太保的目光都引了过来。陆柏还要再劝,却被他一手拨开。
丁勉皱了皱眉,伸手拉了费彬一把,低声道:“老四,你这是做什么?”
费彬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向左冷禅。
左冷禅依旧端坐椅上,费彬朝他微微一躬身,沉声道:“师兄,师弟想请缨下场,讨教师侄几招。”
此言一出,台上几位太保同时色变。
陆柏急得直扯费彬的衣袖,丁勉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左冷禅却先一步点了点头。
费彬得了掌门首肯,再不多言,大步走下观礼台,只留观礼台上其他几个太保面面相觑。
他穿过演武场,登上擂台,目光落在沈安身上。
“沈师侄,好俊的功夫。”
演武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沈安站在原地,心中一沉,却也只能躬身道:“费师叔谬赞。”
“谬赞?你方才连个像样的剑招都没出,便能把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打下台去,哪用得着‘谬赞’二字。”
“师叔……”
“好了!”费彬直接打断了沈安的话,“方才你让了狄修那么多招,想来是没打痛快。不知我这把老骨头,可否让你使出剑招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台下弟子炸开了锅。
费彬在嵩山行四,仅次于左冷禅、丁勉与陆柏,便是放眼整个江湖也是响当当的高手。
他竟要亲自下场与一个二代弟子动手?
这哪里是讨教,分明是要替徒弟找场子来了。
沈安忽有所悟,莫非狄修便是要自己受伤,来逼他师父费彬下场,进而试探自己的武功底细?
一念及此,他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往观礼台上看了一眼。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明明他是完全可以阻止的。
而且这般让一个师叔下场与师侄动手,胜负倒在其次,传出去对嵩山派的名声也不好看。
此举全然不似师父平日的作风。
左冷禅见他望来,缓缓开口道:“师叔有意指点你。你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师叔的一番苦心。”
这番话听得台下众人心中又添了疑问,难道是掌门授意的?
是要借费师叔之手,考较考较沈安的真功夫?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沈安的目光中既有同情,也有期待。
沈安与左冷禅的目光在空中一碰,虽不明白他是何意,但师父让自己用出全力却是确凿无疑的。
看台上,丁勉闭上嘴,缓缓坐回椅上,忽然好像明白了左冷禅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掌门师兄,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场中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师侄,开始吧。”
费彬站在擂台中央,长剑缓缓抬起,剑尖刺破了阴云,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安也将重剑缓缓举起,黝黑的剑身与费彬那柄精光四射的长剑隔空相对。
要出全力,却不能伤了眼前这位师叔,最好还是先收力周旋,打破绽。
若是上来劈扫撩三招下去,固然是按师父的心意出了全力,只是到时把师叔打成重伤,自己也没法在嵩山混了。
“师叔,得罪了。”他低声道了一句,重剑已如直直劈了出去。
这一剑他出了六分力,却也远比之前对决狄修时更加凶悍。
费彬冷哼一声,长剑斜削,剑锋与重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却完全撼动不了分毫。
“好!”费彬眼中精芒一闪,不退反进,长剑如疾风骤雨般连绵而至。
费彬的剑法与狄修不可同日而语。
招招连环,剑剑不离要害,却又暗含攻守兼备的章法,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沈安不敢怠慢,重剑大开大阖,将费彬的攻势一一挡在身外。
两人一快一稳,一巧一拙,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台下弟子早已看得目眩神驰。
费彬的剑法他们素来敬仰,那是嵩山派最正宗的剑路,剑出如山崩岳坠,剑收如渊岳峙。
可沈安竟然挡住了,不止是挡住,他甚至还能反击。
这实在,令人有些难以接受。
斗到酣处,费彬忽然一声低喝,长剑自下而上反撩而出。
这一剑已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剑尖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沈安眼见来势凶猛,剑尖微颤,便要直取费彬腕上脉门,将这一剑的攻势化解于半途。
便在这一剑出手的瞬间,他猛地收住了剑势。
此刻他想得很清楚。
与费彬斗得越久,自己剑招中独孤九剑的痕迹便越无法遮掩。
此刻台上狄修背后那人仍在暗处观察,若被他瞧出端倪,未必是好事。
速战速决,少露痕迹。
这一生克制之心,让他硬生生将独孤九剑的破招收了回来,改为横剑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费彬的剑锋重重斩在重剑剑脊之上,沈安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费彬一剑占得先机,哪里肯放过,剑势愈发凌厉,招招紧逼。
沈安仗着力大依次格挡了十多招,费彬的剑一次比一次险,却始终碰不到沈安的要害。
不能再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