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登达上台时还在系腰带,万大平则是喝了口水便跳了上来,惹得台下一阵哄笑。
但一开打,便没人笑了。
万大平使的是快慢十七路嵩山剑法,史登达则以一套“嵩阳掌”应对。两人一快一稳,你来我往,倒也旗鼓相当。
拆到一百招开外,万大平的剑势渐渐有些不济,史登达觑准一个破绽,欺身而入,右掌虚晃一招,左掌已轻轻拍在万大平肩头。
万大平踉跄退了数步,站定时已在擂台边缘,只得抱拳认输。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史登达伸手将万大平拉回台中,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跳下擂台。
这一场打得干净利落,既分出了高下,又不伤半分和气。
丁勉在台上微微颔首,随即朗声道:“下一场,沈安对狄修。”
沈安正要往擂台走,却见狄修已先一步上了台。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劲装,站在台中,神情肃然。
与前三日不同,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沈安身上。
沈安走到台前,正要跨上擂台,狄修忽然开口了。
“沈师弟,师兄我有个请求。今日这一战,我希望你能用全力。”
沈安脚步一顿,抬眼看着他。
狄修继续说道:“希望你能用那柄重剑。”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前三日沈安一路碾压,用的都只是寻常的嵩山制式铁剑。那柄传闻中御赐的重剑,从未在人前亮过相。
此刻狄修当面提出这个要求,无异于在说:“你若不拔重剑,便是看不起我。”
沈安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如常,如实道:“我那柄重剑还搁在屋里,没带过来。”
话音刚落,台下又是一阵咂舌。
有几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道:
“这么重要的比试,连剑都不带?”
“这也太不把狄师兄当回事了吧。”
观礼台上,费彬的脸色已沉了几分。
他向来护短,对这个大弟子更是寄予厚望。沈安这番话虽是不带剑的事实,听在他耳中,却无论如何都算不得悦耳。
狄修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郑重其事地抱拳一礼:“可否请师弟回去取剑?或者请哪位师兄跑一趟?”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安已无退路。
他若再推辞,便不是在谦让,而是在公然藐视对手了。
而且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狄修今日的态度,与前三日全然不同。但究竟是因为什么,沈安一时之间也想不分明。
他转头望向观礼台上的丁勉:“师叔,可否稍等我一点时间。”
丁勉的目光在狄修脸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沈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去拿!”
人群中史登达已抢先出声,朝沈安挤了挤眼,快步往沈安的院子跑去。
沈安走上擂台,与狄修相对而立。
“沈师弟,”他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实不相瞒,前几日我在台下看了你一路过关斩将,每一场都是一招制敌,心中既震撼,又惭愧。你我虽是同辈,但你如今的武功境界,已是我望尘莫及的了。”
对他的恭维,沈安心中是半点不信,但面上只能顺着他的话头接道:
“师兄谬赞,前几轮,师兄也是游刃有余、一般无二。”
狄修摇了摇头,神色愈发恳切:“师弟不必自谦。正是因为知道你的武功已在我之上,我才想在今日这一战中,亲眼见识你的真本领。哪怕只逼你出一剑,也算给了我这个做师兄的一个交代。”
台下弟子听了这番话,不少人面露钦佩之色。
狄修这番话坦荡恳切,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不如沈安,只求一战以慰平生,端的是一片赤诚武痴之心。
只有沈安站在台上,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愈发警惕。
两人便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抬轿子,这个说“师兄武功精湛师弟仰慕已久”,那个说“师弟天纵奇才前途不可限量”,客气话说了一箩筐,台下弟子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好在史登达回来得很快。
他扛着那柄黑布包裹的重剑大步流星地赶回演武场,将重剑往擂台上一递。
沈安接过,将手中那柄寻常铁剑递还给台旁的弟子,解下黑布,露出的那柄通体黝黑、隐隐有星芒流转的无锋重剑。
台下弟子们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到这柄御赐重剑,纷纷伸长了脖子。
狄修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剑出鞘,将剑尖斜指地面,对沈安道:“多谢师弟成全。”
“师兄何必客气。”
见两人颔首示意,丁勉便在台上宣布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狄修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与前三日判若两人。
前三日的狄修稳扎稳打,攻守有度;此刻却如疯虎出柙,一剑快似一剑,剑剑直指沈安要害,全然不留半分余地。
沈安连退数步,只见狄修的剑尖在眼前交织成一片寒光,招招搏命。
他忽然觉察出了不对。
狄修没有防。
每一剑都是全力进攻,每一招都门户大开。
他的剑招虽快,却毫无保留,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中剑。
这种打法若用来拼命都没有道理,更何况这是擂台比试,点到即止,这般不顾防守地狂攻……
难道他在找死?
第342章 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出卖嵩山
沈安心中疑云大起,手上却丝毫不乱。
他先是侧身让过狄修刺来的一剑,左手出掌,想将狄修的剑身拍偏。
孰料狄修非但不收剑,反而将身子往前一送,直直地朝沈安的手掌撞了过来。
沈安心中一惊,他的掌力何等雄浑,若这一掌拍实了,狄修非受重伤不可。
他急忙收掌,脚下斜踏半步,整个人已如游鱼般滑开了数尺。
狄修一剑落空,脚步踉跄了一下,转过身来,面上竟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失望。
他咬着牙:“沈师弟,为何不出剑!”
沈安一愣,这家伙不会是真的要求死吧?
他要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将他刺伤乃至刺死,然后然后做什么?自证?栽赃?
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出卖嵩山?这狄修怎么这么坏啊?
狄修见他不肯出剑,攻势愈发凌厉,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几分狰狞。
他长剑纵横,每一招都灌注了十成内力,剑风在擂台上呼啸作响。
但哪怕他这般不惜性命的打法,在实力的差距面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在沈安眼中,狄修的破绽却越来越大,攻得太猛,下盘便不稳;收剑太急,肩肘便僵硬。
他耐着性子躲了十余招,终于觑准了一个空隙,右掌轻飘飘地递出,正按在狄修胸口。
这一掌他只用了一分力道,却借着狄修前冲之势将他整个人送了出去。
狄修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越过擂台边缘,重重摔在台下的泥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丁勉正要宣布胜负,台下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沈师弟。”
狄修从地上缓缓爬起。他的衣袍沾满了泥尘,发髻也散了大半,几缕乱发搭在额前,模样狼狈至极。但
他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台上的沈安,目光中满是不甘与悲愤。
“难道我狄修就这般让你看不起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大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竟连让你出一剑都不配?”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弟子们或面面相觑,或窃窃私语,或面露不忍。
有几个与狄修交好的弟子更是按捺不住,纷纷朝台上的沈安投去不满的目光。
观礼台上,费彬的脸色已黑如锅底。他霍地站起身来,却被身旁一声轻咳定在了原地。
左冷禅看了沈安一眼,又看了看台下仍在泥地中站着的狄修,忽然开口了。
“沈安。”
沈安转向观礼台,躬身受命。
“出剑,再和他打一场便是。这一场,就不计胜负了。”
狄修浑身一震,随即深深躬身:“谢掌门成全。”
沈安也躬身应道:“是。”
他直起身来,目光与左冷禅在空中微微一碰,一眼便明白了意思,师父他也想看一看,狄修这般不依不饶地逼自己出剑,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狄修已重新跳上了擂台。
沈安握紧重剑,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纷杂的念头尽数压下。
既然师父已发了话,狄修究竟想做什么,等这一剑劈下去,自见分晓。
狄修见沈安终于摆出了重剑的起手式,眼中精芒一闪,长剑一振,抢先攻了过来。
他这一剑的去势比之前任何一招都更决绝,沈安也不再退让,重剑迎上,乌光一闪,剑脊与狄修的剑锋轰然相撞。
只这一下,狄修便觉得虎口剧震,手中长剑险些脱手飞出。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竟合身扑了上来。
这一扑,他用的不是剑,而是身子。
狄修将长剑拖在身后,胸口门户大开,直直地朝沈安的重剑撞了过来。
那姿势不像是在比武,倒像是一个人铁了心要扑向刀山火海,全然不顾这一扑会撞上什么。
沈安心中一凛,这一下若是撞实了,重剑无锋也会碾碎肋骨,若是剑刃在前,便是穿胸而过。狄修是真的拿命在赌。
台下已有人失声惊呼。
这一刹那,沈安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