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堂中杂乱众人,他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时间。
按脚程,从嵩山到开封,若是收到消息后立刻出发,嵩山的人马此刻应该已在路上了。
他在开封多留了一日,便是故意在等。若不把嵩山的主力引下山来,那洛阳那边便不好动手。
等洛阳那边大局已定,他再带着人从容撤去,嵩山派便是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两头兼顾了。
可惜了,只打开了这一处据点,若是能再多拖几日,说不定还能捞到更大的便宜。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堂中那些放浪形骸的部众,笑着开口道:“诸位兄弟,痛快吗?”
教众们纷纷转过头来,有人抹了抹嘴上的酒渍,有人把骰子往桌上一拍,七嘴八舌地应道:“痛快!”“秦长老带咱们干这一票,够劲!”
秦伟邦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醉或狂的面孔,更是爽朗一笑。
他踱下台阶,从那具被踢歪的尸首旁走过,靴尖在石灰粉上踏出一道印子,不疾不徐地道:
“嵩山的人应该也要出发了。咱们这些人正面迎敌,未必够看。我带几个兄弟跑一趟洛阳,请援兵来。”
此言一出,教众们自是纷纷叫好。
只几个还有一些脑子的教众面露诧异,互相看了一眼。洛阳离此尚有一段路途,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几天工夫,到那时嵩山的人早该到了。
秦伟邦不再多言,点了身旁两三个心腹好手,又将刚刚面露诧异的人点上,便大步跨出堂门。
走出几步,又回头扫了一眼堂中那些兀自吃喝的教众,那双三角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吩咐道:“别都喝死了,留几个放哨的。”
说完便翻身上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巷弄尽头。
第349章 这就叫专业
嵩山一行人行了一日夜,雨也下了一日夜。
二十余人一起蓑衣斗笠,持刀挂剑,纵马奔驰,沿途行人无不避于道旁。
好在是下雨,行人没有几个。
否则给嵩山派扣一个阻碍交通、影响经济发展的帽子,谁也说不出不是。
距开封城还有约莫三十余里,雨已停了,乐厚忽地一摆手,身形凝住。
二十余人齐齐顿足,马蹄声只嘈杂了片刻便止住,足见训练有素。
乐厚与高克新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也不言语,只将手连连点出,把这二十余人分作四五人一组的数个小队。
沈安虽不知师叔用意,却也老实听从安排。
待他被分派停当,这才凑近史登达,低声问道:“师兄,这是做甚么?”
史登达看他一眼,似是奇怪他竟有此问,随即了然道:“师弟入门虽久,却从未与魔教有过正面交锋,不知他们的门道。”
他顿了顿,伸手往开封方向一指:
“魔教不是寻常江湖门派,其号令严明、哨探周密,尤胜官军。先锋、后援、岗哨、暗桩,层层布防。若我等大喇喇二十余人一路开过去,尚在十里之外便被人瞧得清清楚楚。”
沈安听得入神,史登达又道:
“分作小队便不同了。三三两两,扮作商旅行人,混入城中,魔教纵有通天眼,也难分辨哪一个是寻常百姓,哪一个是嵩山弟子。
便算被瞧破一两处,他们也摸不清咱们究竟来了多少人马,这便是以虚为实、以实为虚的道理。”
说到这,他嘿然一笑,压低声音道:“幸而这还在我嵩山腹心之地,魔教的暗桩布不得太深,不然,早在百里之外咱们便该分兵了。”
沈安恍然,点了点头,心中暗道:“魔教不知道如何,嵩山却真是彻头彻尾的江湖门派。可与魔教对上久了,行事也颇有章法,倒也不是一味地仗剑蛮干。”
正思忖间,乐厚、高克新已将诸般事宜安排妥当。
乐厚身旁聚了两组人马,领头的两个汉子都是开封分舵、之前来门中参加大比的,一个叫赵平,一个叫陆昆,都是地头蛇,对开封城内的大小街巷了如指掌。
他们有幸避过了劫难,面容却无半分庆幸,只有悲愤。
乐厚沉声道:“你二人随我先行,分两路潜入城中,先摸清魔教的底细。记住,只探不战,遇敌即退。”
赵平、陆昆躬身领命。
乐厚又转向史登达:“登达,你领一组随后进城,也是隐藏行迹,但要刻意漏些破绽。”
史登达抱拳道:“师叔是要我做个鱼饵?”
“不错。”
他目光一转,落在沈安身上:“沈安,你领一组人跟在你史师兄后头,藏在暗处。但凡有魔教的人盯上登达,想要报信,你便去拔了钉子。出手要快,要干净,不可弄出大动静。”
沈安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躬身应是。
高克新最后才开口,他话不多,只一挥手:“剩下的人跟我,压阵。”
乐厚点头:“如此,各司其职,各行其是。遇急则发响箭为号,三响为求援,一响为事泄。都记下了?”
众人齐声道:“记下了。”
沈安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暗想:“这就叫专业。”
安排既定,乐厚那两组人马当即便开始换装。
弟子们有的换上粗布短褐扮作脚夫,有的披上直裰扮作行商,三三两两站在一处,果然再瞧不出半分嵩山弟子的痕迹。
乐厚又交代了几句,便领着这两组人先行往开封方向去了。
剩下的三组人则在道旁寻了处村镇集市,就地休整。
如今天色已晚,他们这般打扮,自然只能等到次日天明才能入城。
虽进了集市的客栈,还包了个院子,但众人并未选择客栈的酒菜,而是取出干粮清水,各自进食。
沈安咬着干饼,心中仍想着方才的安排,忍不住又问史登达:“师兄,你引蛇出洞,打算露什么破绽?”
史登达正嚼着一块牛肉干,闻言呵呵一笑,含含糊糊地道:“我不用露。”
沈安一愣:“可乐师叔说……”
史登达把牛肉咽下,拿水囊灌了一口,抹抹嘴笑道:“师弟莫不是忘了,我外号叫什么?”
沈安脱口道:“千丈松怎么?”
话一出口,他忽地明白了,上下打量了史登达一番,不由失笑。
相处久了,他几乎忘了这位史师兄的身量有多惊人。
史登达身长将近两米,肩宽背阔,往人堆里一站便如鹤立鸡群,高出旁人何止一头。
这等身板便是在万人丛中也是一眼望见,更何况魔教那些专门盯梢的?他根本无须刻意露什么破绽,他的人就是最大的破绽。
“知道了?”史登达咧嘴一笑,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正因如此,这钓鱼的活儿十回倒有八回落在我头上。起初心里还不大自在,后来惯了,反倒觉得省事,连装都不用装。”
这也是最危险的活计,怪不得之前史师兄的名号在嵩山一骑绝尘,上下师弟都佩服他。
沈安摇了摇头,也不知该同情还是好笑,不再多问,只默默将干粮吃完。
等到次日,史登达找到沈安,道:“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他那一组加上沈安的人,共计九人。沈安依计将自己这组五人拆作两拨,两人行在史登达前头二十余丈,充作前哨,三人散在史登达身后十余丈,充作后援。
沈安自是在前头那一拨里。
既是要扮,便扮得像些。
史登达弄来一辆小车,换了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只算盘,扮作贩布的商贾,倒也似模似样。
只是配合那身高,像不像别问,反正他确实是尽力了。
沈安则在市集弄来一只书生赶考用的竹编背篓,里头塞了几卷旧书,又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了,背上书篓,竟活脱脱是一个赶路书生,哪还有一点江湖中人的模样?
他本就生得眉目清朗,这一打扮更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风姿秀逸,直似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另一名师弟则换了一身灰布短衫,背着小包袱,亦步亦趋跟在沈安身后,扮作书童模样,倒也十分相称。
史登达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师弟这副模样,莫说是魔教的暗桩,便是我这做师兄的在路上遇见了,也只当是哪家公子出游,断不会往嵩山派上想。”
他嘿嘿一笑,又打趣道:“我听说京城里的那些阁老最爱榜下捉婿,师弟这般品貌若是去了京城春闱,只怕还等不到放榜,便被哪个府上的管家截了去。”
沈安将重剑埋在史登达放布的小车里,苦笑摇头:“师兄莫取笑了,赶路要紧。”
当下一行人分作三拨,装作互不相识,沿官道往开封方向行去。
第350章 买画
官道上行人渐稀,偶有几辆牛车缓缓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路旁麦田青青,随风起伏如浪,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景象,谁又想得到数十里外开封城中已是暗流汹涌、刀光剑影。
沈安背着书篓,不紧不慢地走着,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修习冰心诀后灵台清明,五感敏锐远胜常人,方圆十余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走出不过五六里,官道旁现出一处茶铺。
那茶铺是砖木搭就,门前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书一个“茶”字。
铺前支着几张粗木桌凳,此刻已坐了五六个行脚的商贩,正捧着粗瓷碗喝茶歇脚。
沈安心下一动。
这等三教九流聚集之处,人来人往,正是与后方史登达不动声色接触的好所在。
他放慢了步子,回头朝身后的“书童”使了个眼色,二人便折向茶铺。
进了茶铺,沈安寻了张靠外的空桌坐下,那扮作书童的师弟也在他下首位坐了,将背篓卸在一旁。
茶铺的伙计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肩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殷勤地凑上来问道:“二位客官用些甚么?”
沈安道:“沏两碗茶来。”
那伙计应声去了,不多时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粗茶。
沈安端起茶碗凑到唇边,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片刻之后,史登达一行人也走到茶铺前,他装模作样地打量了几眼那面茶幡,又低头看看骡子拉的小车,嘴里嘟囔了几句生意人常有的牢骚话,便在茶铺另一侧的桌旁坐下,离沈安隔了三四张桌子。
沈安正寻思着寻个什么由头过去与史登达搭上两句话,忽听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位兄台,可否借坐片刻?”
沈安抬头一瞧,只见一个中年书生站在桌旁,手里提着只半旧行囊,身上穿一件洗得泛灰的衫,袖口处已磨出了毛边。
这书生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带着遮掩不住的舟车劳顿之色。
然而他一双眼睛却甚是有神,疲态之下仍透着几分清亮,像是对什么事物怀着热切的期盼。
沈安目光在这书生身上一扫,心中微凛,自然而然便运起了感知。
他的内息虽未外放,但冰心诀的敏锐感知已悄然探查了对方的呼吸、步履、气息。
此人呼吸粗浅,步伐虚浮,身上全无内力流转的痕迹,确确实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沈安放下心来,面上露出一丝客气笑意,伸手一引:“出门在外皆是客,兄台请坐。”
那书生称谢坐下,开口问道:“兄台也是要前往洛阳的么?”
沈安只摇了摇头:“不,在下是去开封访友的。”
书生“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兄台是河南本地人了?”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