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沉。
四五十号好手,秦长老,洛阳救兵若此言属实,魔教此番在开封投入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嵩山的预估。
难道是围点打援,不是声东击西?
倘若这探子所言是实,那他们一行人此来,便不是驰援,而是自投罗网。
沈安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们在百炼坊的布防如何?”
那探子听了这个问题,嘴巴张了张,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安又问了几句,问他们设了多少埋伏、机关布在何处、秦长老手下还有几个头目,那探子却是一概不知。
他支吾了半晌,终于恼羞成怒地道:“那帮人设埋伏的时候,我正琢磨怎么做杏仁茶呢,谁有工夫看他们!”
沈安听了这话,不由摇了摇头。
魔教布防如此严密,却派了这么一个混人来看守巷口,也算是疏而有漏。
他不再多问,站起身来,右手缓缓搭上腰间。
那探子见他抽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反倒不再挣扎了。
他躺在荒草丛中,望着落日红霞,忽然喃喃道:“他娘的,那碗馊茶……”
未等他感慨完,沈安已一剑刺入他的心口。
一阵风吹过,满院的荒草沙沙作响。
沈安蹲下身,在尸体衣襟上擦净了剑锋的血迹,心中念头急转。
方才那探子的话虽不伦不类,却透出了两桩极要紧的信息。
其一,魔教此番确实来了四五十号好手。
其二,那位秦长老已去请了救兵,不知何时到,还是说已经到了,只是暂未汇合,在这吊着嵩山的援军。
沈安将这两桩信息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魔教在城外布了岗哨,又在巷口设了这个蹩脚茶摊,这层层布防之间,必有定时联络的规矩。
城外三个岗哨已毙命多时,如今连这巷口的探子也已消失了这般久。
魔教那边便是再迟钝,此刻也当察觉到了异样。
若不趁他们尚未反应过来、人手分散之际先发制人,待他们汇集一处、整军以待,嵩山这二十余人便真是自投罗网了。
“趁其未集,先断其一指。”
沈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背上,却摸了个空。
那柄玄铁重剑平日用惯了的,今日却搁在史登达的车上,此刻还停在城北布坊的后院。
从城西这片废院到城北布坊,穿街过巷,一来一回,耽搁得太久,等取了重剑再赶到百炼坊,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沈安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紫薇软剑。
今天情形特殊,百炼坊中魔教虽人多势众,却无一个长老级的高手坐镇,剩下的不过是些寻常教众与几个小头目罢了。
对付这些人,紫薇软剑绰绰有余。
沈安不再迟疑,整了整衣襟,迈步出了废院,脚步轻踩,往开封百炼坊去了。
他路上问过师兄弟百炼坊的构筑,前铺后宅,三进院落,中院是练武场,后院是议事厅与书房,另有地窖一处,用以存放兵刃器械。
整座分舵只有正门一个出口,院墙高约一丈,墙头插满碎刀,易守难攻。
但这等格局若反过来看,便是一处天然的牢笼,只要堵住正门,院里的人便插翅难飞。
此刻离百炼坊尚有数丈,沈安便放缓了身形,在一处临街的二层茶楼屋脊上伏下身来。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冰心诀一经运转,灵台霎时清明如镜,百炼坊的方向传来了数十道呼吸声。
有的粗重,显是未加掩饰;有的绵长,是身怀内功之人的气息;还有几道若有若无,当是藏在暗处的暗哨。
气息多汇聚在中院,周围三三两两散落些罢了
沈安细细分辨了一番,果然如那探子所言,这数十道气息中没有一道算得上真正的高手。
最强的一道气息在中院正厅之中,呼吸沉稳,显是内力已有几分火候,但比起尚未被收入十三太保的沙天江、卜沉二位师叔还差了一截。
此人多半便是留守百炼坊的魔教头目,充其量不过是个香主罢了。
沈安心中有了底,却不急着动手。
他伏在屋脊上,将百炼坊周遭的地形一一记在心中。
正门前的阔巷直通大街,两侧是连绵的民宅山墙,没有岔路。
分舵左侧是一条宽不过三尺的窄巷,堆满了破筐烂瓦,是个死胡同。
右侧紧挨着一家油坊的后墙,墙高且滑,难以攀爬。
后院墙外是一片菜地,菜地尽头是条水渠,水渠对岸才有民居。
这等地形,只要守住正门,便是一只瓮中捉鳖的绝好所在。
第356章 什么叫刺客式潜入啊。
沈安无声无息地从茶楼屋脊上滑下,落在了百炼坊后院墙外的菜地中。
他没有直接翻墙而入,而是沿着分舵的外围绕了一个大圈,先将魔教的明哨暗哨一个个摸清楚。
后院墙外有两道呼吸声,一东一西,间隔约三丈。
沈安借着菜地里半人高的茄秧掩护,先摸到东首那个暗哨身后。
那人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背靠树干,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沈安无声无息地绕到树后,紫薇软剑自树干另一侧悄然探出,剑尖轻轻一抹,那人的喉咙便被切开了一道血线,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手中的匕首和树枝同时落地。
沈安伸脚一勾,将两样东西都接住了,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将尸体轻轻放倒在树根下的草丛中,又摸向西首。
依旧是无声摸到背后,紫薇软剑一剑透心,干净利落。
拔了后院墙外的两颗钉子,沈安翻墙而入。
后院是一片堆满杂物的天井,角落里摞着十几个酒坛子,旁边横着几辆破旧的推车。
天井通往前院的过道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下坐着一个人,怀中抱着一柄单刀,倒是警醒。
沈安从酒坛堆后绕过去,右手捏住他的后颈,内力一吐,那人便软软地歪倒在一旁。
过道口往里是中院。
沈安没有急于进入中院,而是贴着墙根,沿着分舵的外围一圈一圈地往里收,像剥竹笋一般,将最外层的岗哨一层一层地剥干净。
前院门廊下站着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这两人腰间各挎着一柄单刀。
沈安从侧面绕出,先绕到左边那人的身后,紫薇软剑自他后颈刺入,一剑毙命,同时左手一扬,一枚从方才那暗哨身上搜来的铁蒺藜激射而出,正中右边那人的咽喉。
两人几乎同时倒下,沈安一左一右托住,轻轻放倒在门廊的阴影之中。
他将前院清理干净后,又折返回中院的侧面。
中院与后院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夹道,夹道里藏着两个魔教的弓弩手,正蹲在墙根下低声交谈,手边的弩机已经上了弦。
沈安心中暗凛,若自己方才直接冲进中院,这两张弩从侧面放冷箭,倒真是个麻烦。
他贴着墙壁无声逼近,先一剑刺穿了靠外那人的后心,另一人反应极快,翻身便要扣弩机,但沈安的左手已抢先一步捏住了弩机的机括,右手软剑顺势横削,那人咽喉中剑,闷哼一声倒地。
弩机落地前被沈安伸脚勾住,轻轻放在了地上。
至此,百炼坊外围的明哨暗哨已被沈安拔了个干干净净。
他前后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手法干净利落,连一声惨叫都没有传出。
此时若有不知情的人从巷口经过,只会觉得这百炼坊与平日一样,浑然不会想到里头已换了一番天地。
哈哈,什么叫刺客式潜行啊,沈安一个战术后仰。
沈安站在夹道口,运起冰心诀重新感知了一番。
中院里的呼吸声依旧嘈杂,喝酒的、划拳的、掷骰子的,喧闹声此起彼伏,显然对院外的变故一无所知。
如今只剩最后一处,中院正厅的屋顶。
百炼坊的正厅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砖木建筑,屋脊高约两丈,瓦面上铺着青灰色的筒瓦。
沈安方才在茶楼屋脊上感知时,便已察觉到屋顶伏着两道气息。
这二人呼吸绵长而克制,显然是受过潜伏训练的探子,居高临下,俯瞰整座百炼坊及周遭巷道的动静。
若不将这两人拔除,待会儿在中院动起手来,屋顶上的眼睛便会将他的虚实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有的话,甚至可能以弓弩从高处袭击。
当然,主要是怕他们跑了。
沈安绕到正厅背面,仰头打量了一番。
后墙与院墙之间只隔了五六尺宽的一条窄巷,墙根下堆着些破瓦残砖,倒是个借力的好所在。
他将紫薇软剑衔在口中,运起正踩三叠云的轻功,足尖在墙面上连点两下,身形便如壁虎般贴着墙壁升了上去。
田伯光这轻功,确实适合翻墙。
升至屋檐处,他右手探出,五指扣住檐口的飞椽,借着腕力将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屋面。
沈安在屋顶上往院中看去,中院是一片宽敞的练武场,长约十丈,宽约六七丈。
院中或坐或站,聚了不下三十个魔教教众。
院东角堆着几个大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想来是魔教从分舵库房中搜出来的物什。
那气息较强之人,正在他身下正厅之中。
沈安再探头向前望去,另一侧伏着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相隔约五六尺。
左边那个正趴在正脊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中院里张望,右边那个则仰面躺着。
两人都未曾察觉身后已多了个人。
沈安缓缓抽出紫薇软剑,将剑锋平贴在瓦面上,无声无息地向左边那人挪去。
三丈,两丈,一丈,他已近到能闻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
便在此时,右边那仰面躺着的汉子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嘴里嘟囔着“撒泡尿”,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往屋脊这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看见了沈安。
那人怔了一瞬,酒意醒了大半,猛地张开嘴便要喊。
沈安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已来不及在无声无息中将两人都料理掉。
他右腕一抖,紫薇软剑如飞星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后颈,同时左足在屋脊上猛地一蹬,几片筒瓦被他蹬得飞了出去,哗啦啦地滚下屋面,摔在院中青砖地上,砸得粉碎。
那酒醉汉子终究是喊了出来:“有敌”